禁城之上,春望之时

热门小说

正文  第八章

章节字数:4284  更新时间:26-03-22 00:36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皇后收回手,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对着镜子慢慢插进发髻。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那点青影被脂粉盖住了,又是那个端庄雍容的六宫之主。

    “高贵妃昨儿递了折子。”皇后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身子不适,想请旨去圆明园静养两个月。”

    璎珞抬起眼。

    “皇上准了。”皇后从镜子里看她,“今儿一早下的旨,巳时动身。”

    “这么急?”

    “急?”皇后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巴不得早点走。长春宫这场火没烧起来,反倒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不走等着本宫找她算账?”

    璎珞没接话。殿里安息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人有些发晕。

    “你猜她这一走,”皇后转过身,目光落在璎珞脸上,“宫里谁会最着急?”

    “纯妃娘娘。”

    皇后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纯妃自然急,高贵妃这一走,她在前头挡枪的人没了。可还有一个人,比纯妃更急。”

    璎珞等着她说下去。

    “娴妃。”皇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乌拉那拉氏那位,平日里不声不响,可本宫瞧着,她比谁都沉得住气。高贵妃在时,她乐得躲在后面捡便宜。如今高贵妃走了,纯妃又是个没主意的,这后宫……”

    她没说完,但璎珞听懂了。

    棋局要变了。

    “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薄薄的网。

    “本宫不要你做什么。”皇后终于开口,“本宫要你看着。看着这宫里谁先坐不住,谁先伸手,谁先露出马脚。璎珞,你如今出了宫,有些事反而好办。宫外的人,宫外的事,你比本宫看得清楚。”

    璎珞心里咯噔一下。

    “娘娘是说……”

    “袁春望。”皇后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在念一句咒,“他如今是你丈夫,有些事,你问他比问谁都方便。”

    殿里忽然静下来。外头有宫女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璎珞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那圈磨毛的银线。线头有点松了,她用手指捻了捻,没捻紧。

    “娘娘信他?”

    “本宫信你。”皇后说,“至于他,璎珞,这世上有些人,你不需要信他,只需要用他。用得好,他就是一把刀,用得不好,”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璎珞听懂了后半句。

    用得不好,刀就会割伤握刀的手。

    “奴婢明白了。”璎珞抬起头,“娘娘放心,该看的,奴婢会看。该问的,奴婢也会问。”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温温柔柔的,像春水化开。

    “去吧。”她说,“今儿不必在这儿伺候了。回去换身衣裳,你这身太旧了。”

    璎珞行礼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听见皇后在身后轻声说:

    “记着,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马车回府时已近午时。日头正烈,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璎珞撩开车帘一角,看见府门口站着个人。

    袁春望。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日头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车停稳,他上前两步,伸手扶她下车。

    手指碰到她手腕时,璎珞下意识缩了一下。

    “妹妹累了?”袁春望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些,“进去吧,午膳备好了。”

    他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璎珞抬眼看他,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和早上送她时一模一样,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春望哥怎么在这儿等着?”她问。

    “算着时辰该回来了。”袁春望引着她往里走,“宫里娘娘身子可好?”

    “好。”璎珞说,“娘娘让带话,说谢谢春望哥昨儿送去的血燕。”

    袁春望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一眼。“娘娘客气了。那是福建巡抚前儿才送来的,我想着娘娘用得上,就让人送去了。”

    两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袁春望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在她对面落座。

    “尝尝这个。”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放进她碗里,“庄子上今早送来的,嫩得很。”

    璎珞看着碗里那几根翠绿的芦笋,没动筷子。

    “春望哥。”她抬起眼,“高贵妃要去圆明园了,你知道吗?”

    袁春望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就那么一瞬,很快又落下,夹了块豆腐到自己碗里。

    “听说了。”他声音平静,“巳时动的身,这会儿该出城了。”

    “春望哥消息真灵通。”

    “宫里的事,总要有人知道。”袁春望笑了笑,“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璎珞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芦笋。“就是好奇。高贵妃这一走,宫里该清静不少吧?”

    “清静?”袁春望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妹妹想得太简单了。高贵妃在时,她是明面上的靶子,人人都盯着她。她这一走,靶子没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箭,就该往别处射了。”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探究,又像期待。

    “春望哥觉得,箭会往哪儿射?”

    “那得看,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袁春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娘娘经了前些日子的事,如今圣眷正浓。纯妃娘娘,呵,她那个性子,成不了大事。倒是娴妃娘娘,”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璎珞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娴妃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袁春望放下茶盏,又给她夹了块鱼,“妹妹尝尝这个,西湖醋鱼,厨子新学的。”

    他岔开了话题。

    璎珞没再追问,低头吃鱼。鱼肉很嫩,醋汁调得恰到好处,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饭后,袁春望说要去书房处理些事,让她回房歇着。璎珞应了,看着他往东厢房走,背影在廊下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往自己房里去。走到半路,脚步一转,去了后院。

    后院有片小花园,种了些寻常花草。这个时节,芍药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粉白粉白的,在日头底下招摇。

    璎珞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些花出神。

    皇后的话在耳边响。

    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可这把刀,她想起袁春望那双眼睛,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看不见底。

    “夫人。”

    身后有人唤她。璎珞回头,是个面生的小丫鬟,十三四岁模样,梳着双丫髻,手里端着个托盘。

    “老爷让送来的。”小丫鬟把托盘放在石桌上,上头是碗冰镇酸梅汤,还冒着凉气,“说天热,让夫人解解暑。”

    璎珞看着那碗汤,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荷。”小丫鬟垂着头,“是前儿才进府的,在厨房帮忙。”

    “小荷。”璎珞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谁给你取的?”

    “是……是老爷。”小荷声音更低了,“老爷说,奴婢进府那日池子里的荷花正好开了,就取了这名。”

    璎珞笑了笑。“老爷对你们挺好?”

    “好。”小荷用力点头,“月钱给得足,也不打骂人。就是……”

    “就是什么?”

    小荷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是规矩多。老爷说了,府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说了,就撵出去,再也不许回来。”

    璎珞心里一动。

    “都什么事不能往外说?”

    “那可多了。”小荷掰着手指头数,“老爷见什么人,收什么礼,府里来了什么客,吃了什么菜。反正,凡是跟老爷有关的,都不能说。”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夫人,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

    “没事。”璎珞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汤很凉,带着梅子的酸甜,一直凉到心里去。“你去吧,汤我喝了。”

    小荷如蒙大赦,行了礼,端着托盘快步走了。

    花园里又只剩下璎珞一个人。她慢慢喝着汤,眼睛看着那些芍药,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规矩多。

    不许往外说。

    袁春望在防着什么?或者说,他在藏着什么?

    碗里的汤见了底,她放下碗,起身往回走。走到廊下,听见东厢房那边传来说话声。

    是袁春望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璎珞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往书房方向去。她走得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音。快到书房窗下时,她停下来,躲在廊柱后面。

    “王爷的意思是,再等等。”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璎珞想起来了,是袁春望身边那个叫福来的太监,在宫里时就跟着他。

    “等?”袁春望的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冷冰冰的,“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皇上把咱们都忘了?”

    “王爷说,眼下不是时候。”福来的声音压低了些,“高贵妃刚走,宫里盯着的人多。这时候动作,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把柄?”袁春望笑出声来,“福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世上哪有什么把柄,只有想不想抓,敢不敢抓。”

    窗里静了片刻。

    “那公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袁春望慢悠悠地说,“王爷既然不敢动,那就咱们自己动。宫里那位不是一直想往上爬吗?给她递个梯子。”

    “您是说娴妃娘娘?”

    “除了她还有谁。”袁春望的声音里多了点嘲讽,“高贵妃一走,她怕是夜里都睡不着,琢磨着怎么把皇后拉下来。咱们就帮她一把,让她做个梦。”

    璎珞屏住呼吸。

    “怎么帮?”福来问。

    “长春宫不是有个叫珍珠的宫女吗?”袁春望说,“她娘病了,缺银子。你去找她,就说皇后娘娘体恤下人,私下赏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拿回去给她娘治病。”

    “这……这能成吗?”福来有些犹豫,“珍珠那丫头胆小,未必敢收。”

    “她不敢收,你就说是皇后娘娘赏的,不许声张。”袁春望的声音冷下来,“福来,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福来连声应着,“奴才这就去办!”

    脚步声往门口来。璎珞心里一紧,转身快步离开。她走得急,裙角扫过廊下的芍药,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回到房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珍珠。

    长春宫的二等宫女,平时负责打扫外殿。那丫头确实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她娘病了的事,璎珞也知道,前些日子珍珠还偷偷哭过。

    五十两银子。

    对珍珠来说,那是救命的钱。

    可这钱要是收了。

    璎珞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袁春望要动娴妃这步棋。

    不对,不是要动,是已经在动了。

    他嘴里那个“王爷”,十有八九是和亲王弘昼。那个荒唐王爷,平日里装疯卖傻,背地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璎珞想起在宫里时听过的那些传闻。说弘昼经常给自己办丧事,躺在棺材里吃祭品,荒唐得没边。可皇上对他格外宽容,由着他胡闹。

    是真的荒唐,还是装的?

    窗外的槐树影子又拉长了一截。璎珞盯着那影子看了会儿,忽然转身,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个小荷包。

    荷包里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展开纸,上面是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西四牌楼,张记茶铺,每日午时。

    是傅恒留给她的。

    那日大婚,傅恒托人送来的贺礼里夹着这张纸。她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他在那儿等她。

    璎珞把纸重新叠好,塞回荷包,放进袖袋里。然后走到镜前,理了理鬓发,又换了身衣裳,还是那身藕荷色的旧旗袍,袁春望备的那些新衣裳,她一件都没动。

    出门时,在廊下碰见袁春望。

    他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她。

    “妹妹要出去?”他问,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屋里闷,想去街上逛逛。”璎珞说,“春望哥要一起吗?”

    袁春望摇摇头。“我还有些账目要看。妹妹自己去罢,记得带个人,街上人多。”

    “不用。”璎珞说,“就在附近走走,不远。”

    她说着就要走,袁春望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她脖颈时,璎珞浑身一僵。

    “领子歪了。”他轻声说,手指在她领口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早去早回。”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可璎珞觉得,被他碰过的那块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火辣辣的。

    她没说话,点点头,快步走了。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