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432 更新时间:26-03-28 09:32
璎珞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去擦,只是把杯子攥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
皇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又顺着耳道往心里钻。
“这婚赐得对不对,本宫心里也没底了。”
璎珞抬起头,看着皇后。皇后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晃得她心慌。
“娘娘这话……”
“本宫昨夜做了个梦。”皇后打断她,转身走回妆台前,拿起那支赤金簪子,在手里慢慢转,“梦见你跪在长春宫外头,下着大雨,浑身都湿透了。春望站在廊下看着你,手里撑着伞,可那伞只遮他自己。”
璎珞喉咙发紧。
“奴婢。”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后把簪子放回匣子,咔哒一声,“你想说,这是娘娘赐的婚,奴婢心甘情愿。你想说,春望哥待我很好,吃穿用度一样不差。你还想说,日子总得过下去,是不是?”
璎珞没吭声。
皇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可落在璎珞耳朵里,重得她肩膀都塌下去半分。
“璎珞,本宫问你一句实话。”皇后转过身,眼睛直直盯着她,“你夜里睡得着吗?”
殿里又静下来。
安息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留下满屋子沉甸甸的香味。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可那三步像隔着条河,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
璎珞张了张嘴,想说睡得着,想说一沾枕头就睡熟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外头天色都暗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像是真要下雨了。
“罢了。”皇后摆摆手,“你回去吧。今儿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璎珞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刚碰到帘子,皇后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
“璎珞。”
她停下脚步。
“若是有一日……”皇后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斟酌字句,“若是有一日,你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回长春宫来。本宫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璎珞背对着皇后,眼睛忽然就湿了。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掀开帘子走出去。
外头果然下雨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明玉撑了伞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伞。”
璎珞接过伞,没让明玉送,自己一个人往宫外走。雨不大,可风斜着吹,伞遮不住,肩膀很快就湿了一片。她没在意,脑子里全是皇后那句话。
若是有一日,你觉得过不下去了。
她怎么会过不下去呢?袁春望待她不好吗?衣裳十二套,四季各三套,料子都是上好的苏绣杭绸。
吃食用度按着府里女主人的份例,下人们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喊一声夫人。夜里他睡书房,她从没受过半点委屈。
可就是太好了。
好得像戏台子上的布景,看着花团锦簇,伸手一摸,全是纸糊的。
走到神武门的时候,雨下大了。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躬身行礼,她点点头,撑着伞走出去。
袁府的马车等在门外,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李,大家都叫他李伯。
“夫人,您可出来了。”李伯赶紧跳下车,搬了脚凳,“爷吩咐了,今儿雨大,让小的务必接到您。”
璎珞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把雨声隔在外头。
车里熏了香,是袁春望惯用的沉水香,味道很淡,可钻进鼻子里,让她莫名有些喘不过气。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昨夜她确实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睡不踏实。半夜醒来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看见窗外那轮月亮,冷冷清清挂在天上,像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她想起袁春望昨夜说的话。
“在外头咱们是夫妻,关起门来,你还是我妹妹。”
这话听着体贴,可细想下去,每个字都透着凉气。
夫妻是假的,妹妹也是假的,那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马车停了。
李伯在外头喊:“夫人,到了。”
璎珞掀开帘子下车,雨还在下,府门口两个小厮撑着伞迎上来。她摆摆手,自己接过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里走。
袁府不大,三进院子,收拾得倒是齐整。前院种了几棵海棠,这个时节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看着有些萧索。
她穿过垂花门,走到正房门口,刚要推门,里头传来说话声。
“账目都在这儿了,爷您过目。”
是管账先生老赵的声音。
璎珞停下脚步,手悬在半空。
“上月支出去三百两,都用在哪儿了?”袁春望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回爷的话,一百两是府里日常开销,五十两是给夫人添置衣裳首饰,剩下的一百五十两……”
老赵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按爷的吩咐,送到西直门那处宅子了。”
西直门?
璎珞心里一动。她在袁府住了这些日子,从没听袁春望提过西直门还有宅子。
“那边的人安顿好了?”袁春望问。
“安顿好了,都是按爷的意思办的,绝对稳妥。”
“嗯。”袁春望应了一声,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下个月再多拨五十两过去,让他们手脚干净些,别惹人注意。”
“是。”
屋里静了片刻。
璎珞站在门外,雨声哗哗的,可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她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
西直门的宅子,养着什么人?为什么要“手脚干净些”?袁春望一个内务府总管,在宫外置办宅子做什么?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后背发凉。
“还有件事。”老赵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和亲王那边递了话,说想约爷见一面。”
和亲王?弘昼?
璎珞屏住呼吸。
“什么时候?”袁春望问。
“说是后日,老地方。”
“知道了。”袁春望顿了顿,“你下去吧,账本留下。”
脚步声响起,往门口来了。
璎珞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装作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门开了,老赵从里头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躬身行礼。
“夫人。”
“赵先生。”璎珞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赵侧身让她进去,自己撑着伞匆匆走了。璎珞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袁春望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账册,正低头看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浮起笑。
“回来了?淋着雨没有?”
他放下账册,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伞,放到门边。又伸手去摸她肩膀,摸到一片湿,眉头就皱起来。
“怎么湿了?李伯没给你撑伞?”
“风大,伞遮不住。”璎珞说着,眼睛往书案上瞟了一眼。那本账册摊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
袁春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府里这个月的开销,老赵刚送过来。你瞧瞧?”
他说着,走回书案前,拿起账册递给她。
璎珞接过来,翻了几页。账目记得很细,米面油盐、衣裳首饰、人情往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西直门宅子”那项支出,一百五十两,备注写的是“修缮费用”。
“西直门还有处宅子?”她抬起头,状似随意地问。
袁春望正在给她倒茶,闻言手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嗯,早年置办的,一直空着。前阵子屋顶漏雨,就找人修了修。”
“修个屋顶要一百五十两?”璎珞翻着账册,“这价钱,够把整个宅子翻新一遍了。”
屋里静了一瞬。
袁春望把茶杯递给她,脸上还是笑着,可那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倒是细心。不止修屋顶,院墙也塌了一截,索性一起弄了。”
璎珞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茶是热的,热气熏上来,糊在眼睛上,让她有些看不清袁春望的表情。
“改日带我去瞧瞧?”她抬起眼,看着袁春望。
“既是咱们家的宅子,我总该认认门。”
袁春望脸上的笑淡了些:“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你去做什么?再说,宅子旧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偏才好呢,清静。”璎珞把账册合上,放回书案。
“我在宫里待久了,就喜欢清静地方。”
她说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打在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树上,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春望哥。”她背对着袁春望,声音轻轻的,“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袁春望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为了吃穿用度?为了荣华富贵?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袁春望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也没在意。
“人活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为了争一口气。”
“争什么气?”
“争一口被人踩在脚底下,还要爬起来的气。”袁春望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在烧。
“璎珞,你记不记得,咱们在辛者库的时候,那些太监宫女是怎么看咱们的?”
璎珞当然记得。
那些眼神,像刀子,一下一下剐在人身上。他们叫她“贱婢”,叫袁春望“阉狗”,叫得理所当然,叫得理直气壮。
“记得。”她说。
“那时候我就发誓。”袁春望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一声爷。”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璎珞看着袁春望,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烧着一团火,一团她从未见过的、滚烫又冰冷的火。
“现在他们叫了。”她轻声说,“春望哥,你现在是内务府总管,宫里宫外,谁见了你不恭恭敬敬喊一声袁总管?”
“不够。”袁春望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里带着狠。
“远远不够。”
他伸手,握住璎珞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块冰,可握得那么紧,紧得璎珞骨头都在疼。
“璎珞,你记住。”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有些人天生就该被踩在脚下。咱们不是前一种,可咱们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一个一个拉下来。”
璎珞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这么多年“春望哥”的人。雨声哗哗的,屋子里却静得可怕,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你想把谁拉下来?”
袁春望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窗外的雨打在他脸上,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站得像尊石像。
“所有,所有踩过咱们的人。”
璎珞忽然想起皇后那句话。
这婚赐得对不对,本宫心里也没底了。
她现在明白了。
皇后不是没底,是早就看透了。看透了袁春望心里那团火,看透了那团火迟早有一天会烧起来,烧掉所有,包括她魏璎珞。
“春望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恨他们,恨到这种地步?”
袁春望没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可落在璎珞耳朵里,重得像块石头。
“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个字。
“不,不是恨。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她。
雨丝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睫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翻滚得她心惊肉跳。
“是讨债。他们欠我的,欠我娘的,欠我们袁家的,一笔一笔,我都要讨回来。”
璎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辛者库,袁春望跟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孩子,生下来就没爹,娘带着他四处流浪,最后死在一个破庙里。孩子被送进宫里,成了太监。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个故事。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故事。
那是袁春望的命。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袁春望却忽然笑了,笑得她心里发毛。
“我娘是个傻女人。”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爱上不该爱的人,生下不该生的孩子,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你说,她傻不傻?”
璎珞没说话。
“可再傻,她也是我娘。”袁春望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了翻。
“那些人欠她的,我得替她讨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璎珞。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璎珞,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永远也停不了。
璎珞站在那儿,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她看着袁春望,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浑身发冷。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能帮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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