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之上,春望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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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章节字数:4493  更新时间:26-04-02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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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那句话问出来,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璎珞握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茶凉了,杯壁上的热气早就散干净,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娘娘这话问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奴婢夜里睡得好不好,娘娘不是最清楚吗?”

    皇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昨儿夜里下雨,长春宫的窗子没关严,雨水打进来,湿了半块地毯。”璎珞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守夜的宫女睡得沉,是奴婢起来关的窗。那时候丑时刚过,外头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儿夜里也是。”她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永和宫那边不知谁养的猫,叫了半宿。奴婢躺在床上数,一共叫了四十七声。”

    皇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大前儿夜里倒安静。”璎珞抬起眼,看向皇后,“可奴婢做了个梦,梦见还在绣坊当差,绣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针扎进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一片孔雀羽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娘娘您说,奴婢这算睡得好,还是睡得不好?”

    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都烧塌了一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本宫知道了。”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沉甸甸地砸在殿里,“你心里有怨气。”

    璎珞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双伺候人的手。

    “怨本宫把你指给袁春望。”皇后补了一句。

    “奴婢不敢。”

    “嘴上说不敢,心里呢?”皇后端起自己那杯茶,茶汤已经凉透了,她也不在意,抿了一口,“本宫知道,外头人都说,皇后娘娘这是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袁春望是什么人?一个太监,还是辛者库出来的,身上背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事。配你魏璎珞,确实委屈了。”

    璎珞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娘娘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

    “因为本宫没得选。”

    皇后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

    “皇上看你的眼神,你当本宫瞎了不成?高贵妃、纯妃,还有那些个贵人常在,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你留在宫里,迟早是个死。出了宫,嫁了人,哪怕嫁的是个太监,好歹能保住命。”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璎珞心头一颤。

    “可袁春望他……”璎珞咬了咬嘴唇,“他待奴婢,不像待妻子,倒像待一件物件。夜里睡觉,他非得握着奴婢的手腕,握得死死的,奴婢稍微动一下,他立刻就醒。白日里奴婢出门,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都要问得一清二楚。府里的下人,全是他从辛者库带出来的,看奴婢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皇后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缓缓道:“这些,本宫都料到了。”

    “娘娘料到?”

    “袁春望那个人,本宫查过。”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璎珞面前,“辛者库二十三年来的旧账,都在这里头。你拿回去,慢慢看。”

    璎珞盯着那本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没伸手去接。

    “怎么,不敢看?”皇后问。

    “奴婢……”璎珞喉咙发紧,“奴婢不知道看了有什么用。”

    “看了,你就知道他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窜,“辛者库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能在里头活下来,还能爬出来的,都不是善茬。袁春望爬出来了,可他身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璎珞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册子的封皮,冰凉。

    “娘娘给奴婢这个,是想让奴婢可怜他?”

    “本宫是想让你明白他。”皇后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明白了,才知道该怎么对付。”

    璎珞攥紧了册子。

    “还有一件事。”皇后走回榻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皇上最近,常往储秀宫去。”

    储秀宫。高贵妃的住处。

    璎珞心头一跳:“高贵妃又闹什么幺蛾子?”

    “说是身子不爽利,夜里总做噩梦,要皇上陪着。”

    皇后冷笑一声:“她那点心思,本宫清楚得很。七阿哥没了,她以为本宫一蹶不振,想趁机把协理六宫的权柄揽过去。这几日,内务府往储秀宫送的东西,比往长春宫送的还多。”

    “娘娘打算怎么办?”

    “本宫不打算怎么办。”皇后看着璎珞,眼神里有种璎珞从未见过的锐利,“本宫要你办。”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明玉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娘娘,袁公公来了,说接璎珞姑娘回府。”

    皇后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这才什么时辰?”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本宫与璎珞说话,他也敢来催?”

    明玉在外头回话:“袁公公说,今儿天冷,怕璎珞姑娘衣裳单薄,特意带了斗篷来。”

    话说得体贴,可谁都听得出里头的意思。

    他来接人,接不到就不走。

    璎珞站起身,把册子塞进袖袋里,朝皇后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等等。”皇后叫住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过璎珞的手,套了上去,“这个你戴着。若是有什么事,让人拿着镯子来长春宫,本宫的人见镯如见本宫。”

    翡翠触手温润,是上好的老坑玻璃种。璎珞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娘娘……”

    “去吧。”皇后拍拍她的手,“记住本宫的话。明白了,才知道该怎么对付。”

    璎珞点点头,转身出了殿。

    袁春望果然等在廊下。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太监常服,外面罩了件玄色斗篷,手里还搭着另一件藕荷色的,是女式。

    见璎珞出来,他迎上两步,把斗篷抖开,披在她肩上。

    “怎么说了这么久?”他一边系带子,一边问,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璎珞由着他摆弄,淡淡道:“皇后娘娘留我说会儿话,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袁春望系好带子,手指在她颈侧停留了一瞬,冰凉的,“只是天冷,怕你冻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长春宫。轿子等在宫门外,袁春望扶璎珞上了轿,自己却没坐,跟着轿子走。

    雪终于飘下来了,细碎的,像盐粒子,打在轿帘上沙沙响。

    璎珞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袁春望走在轿旁,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是一步,不像寻常太监那样微微佝偻着背,反而挺得笔直。

    袖袋里的册子硌得慌。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下人点了灯,暖黄的光晕开,照得厅堂里一片融融。晚膳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璎珞爱吃的。

    袁春望替她盛了碗汤,放在面前:“趁热喝。”

    璎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又放下。

    “怎么,不合胃口?”袁春望看着她。

    “不是。”璎珞顿了顿,“今儿在长春宫,皇后娘娘问我,睡得好不好。”

    袁春望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说?”

    “我说,夜里总醒。”璎珞抬起眼,直视他,“我说你握着我的手腕,握得太紧,我一动你就醒。”

    厅里静了一瞬。

    袁春望放下筷子,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还有呢?”

    “还有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璎珞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问过了,都是你从辛者库带出来的。那个叫小顺子的,以前在辛者库管刑具。那个叫桂娘的,专司清洗死人衣裳。”

    袁春望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皇后娘娘还给了我这个。”璎珞从袖袋里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辛者库二十三年来的旧账。让我拿回来,慢慢看。”

    册子躺在红木桌面上,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袁春望盯着那册子,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才伸出手,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划过。

    “你想看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璎珞实话实说,“看了,也许会更怕你。”

    “怕我?”袁春望忽然笑了,那笑里透着说不出的苍凉,“璎珞,你什么时候怕过我?从认识那天起,你就没怕过。”

    他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迹还能辨认。

    “乾隆三年,冬月十七。”他念出声,声音平平板板,像在念别人的事,“辛者库贱役袁春望,因顶撞管事太监,罚跪雪地三个时辰。是夜,高烧不退,无人问津。”

    璎珞心头一紧。

    “乾隆五年,腊月初八。”他翻过一页,“同屋太监窃其棉衣,袁春望与之厮打,断一齿。管事罚其清洗恭桶一月。”

    “乾隆七年,清明。”他又翻一页,“袁春望私藏馒头半个,被举报。鞭二十,禁食三日。”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那些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刻在纸上,也刻在听的人心里。

    袁春望念到第十页,停住了。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璎珞。

    “还要听么?”

    璎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辛者库那地方,不是人待的。”袁春望把册子推回她面前,“能在里头活下来,就得变成鬼。我变成了鬼,爬出来了,可骨子里还是鬼。夜里握着你的手腕,是因为怕你跑了。白天问你去了哪儿见了谁,是因为怕你出事。府里用的都是辛者库的人,是因为我只信得过他们——他们跟我一样,都是鬼,不会背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璎珞,皇后给你这个,不是让你可怜我。她是让你明白,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脏的,烂的,不配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配跟你睡在一张床上。”他站起身,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可我就是这么个人。改不了,也不想改。”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璎珞脱口而出。

    袁春望停在门口,没回头:“书房。今儿夜里,我不回来了。”

    门开了又关,冷风卷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颤。

    璎珞坐在那儿,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翻开。

    一页,一页,又一页。

    乾隆十一年,袁春望因“办事得力”,调离辛者库,入内务府当差。那一年的记录格外详细,谁举荐的,谁批准的,谁经的手,写得明明白白。

    举荐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和亲王弘昼。

    璎珞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指尖冰凉。

    弘昼。那个荒唐王爷,先帝第五子,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爷行事乖张,荒唐事干了一箩筐,可皇上宠着,谁也动不得。

    袁春望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再往后翻,记录就少了。大多是些琐事:某月某日,领了多少月例;某月某日,因何事受赏;某月某日,调往何处当差。

    直到最后一页。

    乾隆二十年,也就是去年。记录只有一行字:“腊月二十三,袁春望私会储秀宫太监小德子,密谈半个时辰。内容不详。”

    储秀宫。高贵妃。

    璎珞合上册子,掌心全是汗。

    窗外雪越下越大,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书房那边还亮着灯,昏黄的一点,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皇后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明白了,才知道该怎么对付。”

    她明白了么?

    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这一夜,璎珞没睡。她坐在灯下,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桩事,都刻在脑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

    早膳时分,袁春望回来了。他换了身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等璎珞一起用饭。

    璎珞也没提昨夜的事,安安静静喝了半碗粥。

    “今儿还要进宫?”袁春望问。

    “嗯。”璎珞放下勺子,“皇后娘娘那儿离不得人。”

    “我送你。”

    “不用。”璎珞站起身,“轿子就在外头,几步路的事。”

    袁春望没坚持,只是看着她:“那本册子,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璎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停。

    “弘昼。”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跟他,什么关系?”

    袁春望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璎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终于问了。”他说。

    璎珞等着他往下说。

    可袁春望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光。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璎珞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走了。

    轿子晃晃悠悠往宫里去,雪后的紫禁城,一片素白,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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