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997 更新时间:26-03-21 19:07
初冬的天,灰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最高法院矗立在城市中央,庄严、冰冷,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
可今日,巨兽四周,早已被喧嚣与恶意填满。
离开庭还有许久,广场与街道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涌动,无数牌子高高举起,猩红与漆黑的字迹刺目惊心:
“叛国贼苏晨,千刀万剐!”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汉奸不配活在世上!”
“为无辜死者讨还公道!”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海啸拍打着法院高墙。武警与警察手挽手组成人墙,面容紧绷,在推搡与咒骂中岿然不动,像激流中的礁石。
“哐当!”
一只臭鸡蛋越过人墙,砸在冰冷石阶上,蛋黄蛋清混着碎壳,溅开一片污浊。
紧接着,烂菜叶、石子、装着不明液体的塑料瓶,如暴雨般砸向大门与盾牌。
“杀了他!”
“滚出来!”
“苏晨!人渣!”
群情激愤,每一张扭曲的脸,都写满憎恨与唾弃。
记者们如嗅到血腥的鲨鱼,长枪短炮对准人群,主持人用沉痛激昂的语调,直播这场“世纪审判”,一字一句,早已将苏晨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在喧嚣达到顶峰时,
一支黑色车队,无声驶来。
无鸣笛,无喧哗,却自带一股肃杀气场,沸腾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一瞬,自动分开一条狭窄通道。
车门打开。
一只踩着黑色尖头皮鞋的脚,先一步踏在潮湿污秽的地面。
苏晚晴走下车。
一身无标识的深色军便装,肩背挺得笔直,仿佛千斤重压也无法弯折。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唯有那双曾经明亮的眼,如今只剩刻骨恨意与极致疲惫,锐利如西伯利亚冻风,冷冷扫过人群。
她一出现,喧闹便短暂凝固。
所有人都认得她——军方科技部翘楚,苏家女儿,弑亲恶魔的亲姐姐,也是此案最关键的受害者与推动者。
镜头瞬间疯了般对准她。
胆大的记者冲破阻拦,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苏主任!您对审判苏晨有什么看法?”
“您会要求判处极刑吗?”
“作为家属,您现在心情如何?”
苏晚晴脚步未顿,连一眼都未斜。
她微微抬颌,目光穿透人群,直直望向那扇即将宣判命运的大门。
冷风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吹走最后一丝动摇。
一个情绪失控的中年男人挣脱人墙,举着“血债血偿”的牌子疯冲而来,咒骂声刺耳,唾沫几乎溅到她脸上。
警卫立刻上前。
苏晚晴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停下脚步,第一次,将冰封的眼眸落在男人身上。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死寂寒冷。
“他会的。”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他一定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步伐稳定得近乎机械,走进法院侧门,消失在阴影里。
身后短暂寂静后,爆发出更汹涌的喧哗。
法庭内,一片死寂般的压抑。
国徽高悬,冷光洒满每一寸角落。
旁听席座无虚席,官员、代表、媒体,以及无数目光如刀、恨不得将被告凌迟的苦主家属。
空气沉重,无声的审判,比任何咒骂都更窒息。
苏晚晴被引到前排特定位置坐下。
身姿依旧挺拔,双手平放膝头,指甲却几乎掐进布料深处。
她的目光,如精准制导的武器,瞬间锁死那个从侧门被押入的身影。
苏晨。
灰蓝色囚服过于宽大,衬得他身形单薄。
手脚镣铐沉重,每一步都发出“哗啦”的金属磨地声,刺耳揪心。
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头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眼窝深陷,唇瓣干裂,原本清隽的眉眼,被疲惫与死气层层笼罩。
唯有那双眼睛。
当他目光扫过旁听席,与苏晚晴淬毒般的视线相撞时,她心脏猛地一缩。
太静了。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辩解,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像一口干涸千万年的古井,深不见底,又空无一物。
只是在看清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时,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像释然,又像……解脱。
那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他顺从地、近乎漠然地在被告席坐下,微微垂头,不再看任何人。
“被告人苏晨,涉嫌叛国罪、故意杀人罪、参加恐怖组织罪……多项罪名,现在开庭!”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回荡,审判正式拉开序幕。
公诉人宣读厚达数百页的起诉书。
一项项骇人指控,一桩桩“铁证”,在沉痛愤慨的语调中,砸在法庭之上。
旁听席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与怒哼,那是被他“害死”的家属之声。
苏晚晴静静听着。
每一个字,都是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心脏。
父母惨死、蛊毒噬身、高天原阴鸷的脸、眼前这个她曾倾尽所有疼爱、如今恨之入骨的弟弟……
一切织成绝望的网,将她勒得窒息。
质证环节,公诉人呈上所有“证据”——
冥府代号、行动记录、通讯片段、跨海大桥“击杀”高天原的监控录像……
苏晨始终沉默。
只以最简短的词语回应:
“是。”
“我做的。”
“没有异议。”
他全盘承认,无一句辩解。
在旁人眼中,这是穷凶极恶、毫无悔意。
嘘声与咒骂几乎冲破屋顶。
苏晚晴掌心已被指甲刺破,细小红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只剩恨,滔天大火,在胸腔燃烧。
终于,轮到她。
审判长询问受害者家属是否有陈述与请求时,苏晚晴缓缓、极其稳定地站起身。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她走到发言席,没有稿纸。
身姿挺拔如松,只有紧握颤抖的拳,泄露内心翻江倒海。
她抬眼,再次望向被告席。
苏晨也正看着她。
眼底依旧是死寂荒原,可在她注视下,荒原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碎了。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与本能颤抖,声音冰冷、清晰、裁决般响彻法庭: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
“作为苏晨叛国、弑亲罪行最直接的受害者之一,我,苏晚晴,正式申请——”
她顿住,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砸出:
“请求法庭,批准对被告人苏晨,使用TS-07型深层记忆提取与验证系统。”
“哗——!”
旁听席瞬间炸开压抑的惊呼!
记忆提取器!
由她部门主导研发,合法却极度残酷——
不可逆脑损伤,轻则失忆痴呆,重则直接变成植物人。
这几乎是,另一种死刑。
苏晚晴,是要亲手将弟弟,推入万劫不复的脑死亡深渊!
审判长与陪审员,脸上都露出凝重与不忍。
所有人目光,再次投向苏晨。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听到申请的瞬间,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而……
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却无比清晰的——
微笑。
无嘲讽,无怨毒,只有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彻底解脱。
他甚至对着她的方向,几不可察,轻轻点了一下头。
仿佛在说:
“如你所愿。”
“好。”
这无声回应,比任何反抗都更让苏晚晴心头剧震!
一丝冰冷不安窜出,旋即被更汹涌的恨意淹没——
人渣!到死还在演戏!
她猛地抽出早已盖满鲜红印章的申请文件,递上签字笔。
笔尖落下,没有半分犹豫。
“苏——晚——晴——”
三个字,力透纸背,带着斩断亲情的决绝。
这是启动机器的许可,也是斩断他们最后牵连的铡刀。
“批准申请。”
审判长沉重的声音落下。
几名白大褂技术人员,推着一台幽蓝指示灯闪烁的复杂仪器,步入法庭。
金属冷光,让全场温度骤降。
苏晨被法警固定在座椅上。
他异常配合,主动仰头,露出太阳穴。
技术人员面无表情,将导电凝胶贴片,稳稳贴在他太阳穴。
线缆缠绕头部与颈部。
苏晚晴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胸膛剧烈起伏。
她看见,贴片贴上的刹那,他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嘴角那抹解脱的笑,更浓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落在她脸上。
平静,深邃,仿佛要将她模样,刻进即将破碎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
苏晚晴眼角余光,扫过旁听席角落。
张墨坐在那里,一身普通深色夹克,看似无关路人。
可他放在膝头的手,正紧握着一支黑色钢笔。
在电极贴紧皮肤的瞬间,
苏晚晴清晰看见:
张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然后——
猛地一紧!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被仪器嗡鸣掩盖的碎裂声,从他指缝传出。
那支钢笔,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苏晚晴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跳一拍。
一股莫名寒意,如毒蛇缠上脊椎。
而法庭中央,
记忆提取器的指示灯,
由蓝,
转红,
爆发出刺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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