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616 更新时间:26-03-29 17:32
铺面比顾尘想象的还要好。
鬼手推荐的那家店在旧城区的主街上,位置不算最繁华,但胜在安静。门口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对面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茶馆,每天早上都有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喝茶聊天,看见顾尘和叶红鱼搬东西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店面原来是家药店,关门半年多,积了一层灰。但格局很好——前面是铺面,大概四十平米,方方正正,三面墙都可以打柜子。中间摆一张诊桌,靠窗放两把椅子,光线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
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火红色的花朵挂满枝头。院子两侧各有一间房,左边可以做药房,右边可以住人。最里面还有一间小厨房,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砖砌灶台,顾尘看了一眼就决定保留——熬药用这种灶台,火候比煤气灶好控制得多。
“就这间。”顾尘对带他看房的人说。
那人姓刘,是鬼手手下的一个马仔,三十来岁,精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会计。他掏出钥匙递给顾尘,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房东说了,头三个月可以只付押金和一个月房租,剩下的三个月之内补上就行。”
“替我谢谢房东。”顾尘接过合同,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刘哥收了合同,又递给他一张名片:“有什么事打我电话。鬼手哥说了,你的事优先处理。”
顾尘收下名片,点了点头。
刘哥走后,叶红鱼开始在院子里转悠。她走到石榴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这棵树长得不错。”她说。
“你喜欢石榴?”顾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不是。这棵树的位置好,挡住了后面那栋楼的窗户。”叶红鱼指了指院子后面,“从那边看不到院子里,但院子里能看到那边的动静。如果有人从后面摸进来,这棵树是唯一的遮挡。”
顾尘看了她一眼。
“你考虑得很周全。”
“习惯。”叶红鱼简短地回答,然后走进右边那间房,检查了一下窗户和门锁。
顾尘没有打扰她,自己开始在铺面里转悠。他用手摸了摸墙壁,测量了一下尺寸,心里盘算着柜子怎么打、诊桌摆在哪里、药柜放在哪面墙。这些事他在前世做过无数次——太玄山上的医馆,从一间茅草屋扩建到三进三出的大院落,每一块砖都是他亲手规划的。
但那时候有徒弟帮忙,有药材供应商送货上门,有病人在门口排成长队。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叶红鱼两个人,三万块钱,和一屋子的灰。
够了。
顾尘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三天,他和叶红鱼几乎没怎么休息。
第一天打扫卫生。铺面和院子里的灰积了半年多,擦一遍不够,得擦三遍。叶红鱼负责高处,踩着梯子擦窗户和天花板;顾尘负责低处,蹲在地上擦墙角和地板。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偶尔眼神交汇,点个头算是交流。
第二天布置铺面。顾尘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张诊桌和两把椅子,又找木匠订做了三面墙的药柜。药柜是中医馆的灵魂,抽屉的尺寸、标签的位置、每一味药的摆放顺序,都有讲究。顾尘画了一张详细的图纸给木匠,木匠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是学中医的吧?这图纸比我在中医院看到的还专业。”
顾尘笑了笑,没有解释。
第三天进药材。这是花钱的大头。顾尘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了八十多味常用药材,从黄芪、当归到川乌、草乌,从便宜到贵,从常用到不常用。他带着单子去了旧城区最大的中药批发市场,一家一家地比价、看货、砍价。
中药批发市场的老板们一开始不太待见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看着就不像大客户。但顾尘抓起一把药材闻了闻,随口说出产地、年份、炮制方法对不对,那些老板的脸色就变了。
“小伙子,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一个老板忍不住问。
“自学的。”顾尘把挑好的药材放在柜台上,“这些,帮我包起来。”
三天的采购加起来,花掉了一万八。加上铺面的租金和押金一万四,三万块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顾尘口袋里还剩两千多块,刚好够他和叶红鱼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
“钱不够了。”叶红鱼看着账本,眉头微微皱起。
“够了。”顾尘把最后一批药材分类放进药柜里,“开业之后,很快就会有钱进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江海市有病的富人很多,能治好他们病的人很少。”顾尘关上药柜的抽屉,转身看着她,“而我,能治好别人治不好的病。”
叶红鱼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但那种平淡底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信——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一种经过三百年验证的、不容置疑的底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能治好别人治不好的病”,大概真的不是在吹牛。
开业那天,是个晴天。
顾尘起得很早。他先去院子里摘了几片石榴叶,放在小碗里,用水泡着。然后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匾——牌匾是他花了两百块钱请旧城区一个老木匠刻的,老木匠的手艺很好,四个大字刻得苍劲有力:
“逍遥医馆”
牌匾下面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几行字:
逍遥医馆
坐诊医师:顾尘
主治:内科杂症、疑难顽疾、经脉损伤
三不治:不信者不治、为恶者不治、与我为敌者不治
叶红鱼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小黑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信者不治”我能理解。”为恶者不治”——什么叫为恶者?”
“手里沾了无辜者血的人。”顾尘把诊桌上的东西摆好,头也不抬。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
“那我也算为恶者。”
顾尘抬起头,看着她。
“你杀的人,有多少是该死的?”
叶红鱼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你不用回答。”顾尘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是法官,不会因为你过去做过什么就拒绝给你治病。但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你杀的人,只能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者保护别人。”
“你说过了。”
“那就记住。”
叶红鱼没有再说什。她转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街道。
旧城区的主街在这个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路上驶过,车筐里放着早餐和公文包。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牵着小孩的手,一边走一边叮嘱“上课要认真听讲”。老茶馆里的老头们已经坐满了,茶香从门口飘出来,混着晨光的味道。
有人注意到逍遥医馆的牌匾,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一个买菜路过的大妈凑过来,看了看小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顾尘,表情有些微妙。
“小伙子,你是医生?”她问。
“是。”
“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大妈的表情更微妙了,“这么年轻就开医馆?有行医资格证吗?”
“没有。”
大妈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震惊。她看了看顾尘,又看了看门口的牌匾,摇了摇头,拎着菜篮子走了。
叶红鱼看着大妈的背影,回头看了顾尘一眼。
“你这样回答,会把人吓跑的。”
“实话实说。”顾尘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摆在诊桌上的针包里,“我没有行医资格证,这是事实。但我能治病,这也是事实。信的人自然会来,不信的人强留也没用。”
“你的”三不治”里,第一条就是”不信者不治”。”叶红鱼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服任何人。”
“对。”顾尘把最后一根银针放好,“我只治信我的人。不信的人,治了也白治。医不叩门,道不轻传。这是规矩。”
叶红鱼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街道上来回扫视,像一只蹲在门口的猎豹,安静、警觉、随时准备出手。
上午过去了,没有病人上门。
中午的时候,顾尘煮了两碗面条,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色的花瓣偶尔飘落下来,落在碗边,落在肩头。
“下午如果再没人来呢?”叶红鱼问。
“那就明天。”顾尘吃了一口面,“明天没有就后天。医馆开在这里,人总会来的。”
“你不着急?”
“急什么?”顾尘抬头看了一眼石榴树,“我这辈子——不对,我这两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叶红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耐心”两个字里,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小黑板上的字,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了。
“请问……这里是医馆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是。”顾尘站起来,“请坐。”
男人在诊桌对面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精气神。
“哪里不舒服?”顾尘问。
“胃。”男人把手按在胃部,“疼了三年了。去了好多医院,做了胃镜,说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吃了好多药,西药中药都吃过了,没什么用。最近越来越疼,饭也吃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顾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顾尘闭着眼睛,手指按在男人的脉搏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专注——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病人。
叶红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但他的手指——那三根按在脉搏上的手指——稳得像被时间凝固了一样。
大约过了三分钟,顾尘睁开眼睛。
“你的胃病不光是胃的问题。”他说,“根源在肝。肝气郁结,横逆犯胃。胃是标,肝是本。之前的医生只治胃,没治肝,所以治不好。”
男人愣住了。
“肝?我肝脏没毛病啊,体检的时候查过……”
“体检查不出来的。”顾尘打断他,“你的肝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功能有问题。中医说的肝,不光是解剖学上的肝脏,还包括情志、气血、疏泄的功能。你的工作压力很大,对吧?”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在工地干活。包工头跑了,欠了半年工资。老婆在家带孩子,老人身体也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不下去了。
顾尘没有说“你要放宽心”之类的废话。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各抓了一把药材,放在柜台上。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抓药的时候不用秤,全凭手感,但每一把的分量几乎一模一样。
“我给你开七天的药。”他把药材包好,放在桌上,“一天一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饭后半小时喝。七天之后再来复诊。”
“多少钱?”男人问,声音有些紧张。
“三百五。”
男人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三百五十块,放在桌上。他的手有些抖,但数钱的时候很认真,一张一张地捋平了再递过来。
顾尘收了钱,把药包递给他。
“记住,这个药不能断。七天后一定要来复诊。”
“好。”男人站起来,拎着药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顾医生,我这个病……能治好吗?”
顾尘看着他。
“能。”他说,语气平淡,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只要你按时吃药,按时复诊。三个月之内,你的胃不会再疼。”
男人的眼眶红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叶红鱼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回头看了顾尘一眼。
“他的病,真的很严重吗?”
“不严重。”顾尘把桌上的钱收好,“慢性萎缩性胃炎,在中医里不算大病。但他拖了三年,加上生活压力大,情绪不好,所以恢复起来会慢一些。”
“你能治好吗?”
“能。”顾尘的语气很确定,“他的病不在身体,在心理。身体的病好治,心理的病难治。但只要他相信我,配合治疗,三个月足够了。”
叶红鱼点了点头。
“第一个病人。”她说。
“嗯。”
“感觉怎么样?”
顾尘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还不错。”
下午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头疼了十几年,顾尘给她扎了几针,当场就不疼了,老太太连声道谢,回去之后还拎了一篮鸡蛋来。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脸上长满了痘痘,顾尘给她开了一副调理内分泌的方子,收了八十块钱。
一天下来,总收入四百三十块。
不多,但足够了。
晚上,顾尘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把今天的收入数了一遍,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叶红鱼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把短刀,用磨刀石慢慢地磨着刀刃。
月光照在院子里,石榴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旧城区的夜声——狗叫、电视声、不知道哪家在吵架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很远,到了院子里就变得模糊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顾尘。”叶红鱼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个老太太,头疼了十几年,你几针就治好了。那个小姑娘的痘痘,你说一个月就能消。那个男人的胃病,你说三个月就能好。”她顿了顿,“你的医术,到底是怎么学来的?”
顾尘沉默了一下。
“前世学的。”他说。
叶红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磨刀。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的侧脸——凌厉的线条、紧抿的嘴唇、低垂的睫毛。这个女人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但那种美不是用来欣赏的,而是用来敬畏的。她像一把刀,锋利、冰冷、危险,但在月光下,刀刃上反射出的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叶红鱼。”顾尘叫了一声。
“嗯?”
“你的玄阴之体,我明天开始给你治。”
叶红鱼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好。”她说。
“可能会有点疼。”
“我不怕疼。”
“我知道。”顾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经脉被打通时的疼。那种疼……比刀伤更难受。”
叶红鱼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我说了,我不怕疼。”她说,声音很轻。
顾尘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叶红鱼坐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低下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夜风穿过石榴树叶的声音。
她想起今天下午,顾尘给那个老太太扎针的时候。老太太的头疼得厉害,扎针的时候紧张得直发抖,顾尘一边扎针一边轻声说:“放松,不疼的,马上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温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那种温柔让叶红鱼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久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六岁之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叫叶红鱼,叫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个女人,也会用这种声音跟她说话:“不疼的,马上就好了。”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再后来,她就被带到了血玫瑰。
叶红鱼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经过顾尘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能听见他在里面翻药材的声音。
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月光跟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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