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79 更新时间:26-04-03 19:11
大殿里的龙涎香烧得太浓了。
殷逐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生怕激起半点涟漪。
他已经跪了一炷香了。
准确地说,是从他被带进来、按着肩膀跪下去、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开始——到现在,大概一炷香。没人让他起来,没人看他,甚至没人跟他说话。押他进来的侍卫退到门外,殿内的太监垂手立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两截木头。
大殿上头坐着一个人。
殷逐没敢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袍角——玄色的,绣着暗纹,是五爪蟒。整个朝堂上,只有一个人能穿五爪蟒。
摄政王,宿淮阴。
殷逐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块苦胆,又涩又冷。他来之前打听过——不,不是打听,是“被告知”。送他来的那个官员在路上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说摄政王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不好相处,说你能被选去王府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说你要好好伺候王爷不要给大人丢脸。
殷逐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点头,说“是”,说“殷逐明白”,说“多谢大人提点”。
他的脸已经笑僵了,但他不敢不笑。
七岁那年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笑比哭管用。哭会挨打,笑不一定会。笑一笑,至少能少挨两巴掌。
“你就是殷逐?”
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不高不低,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响,但是冷。
殷逐的脊背绷紧了一瞬,然后立刻放松。他把头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糯:“回王爷,殷逐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
这是他练了一路的开场白。在马车里练,在驿站里练,对着铜镜练了不下五十遍。语气要恭敬但不能卑微,声音要大但不能刺耳,笑容要恰到好处——殷逐抬起头,嘴角上扬,眉眼弯弯,露出一个乖巧的、无害的、让人看了就生不起气来的笑。
他练了十年,才练出这个笑。
上头的男人没说话。
殷逐保持着那个笑容,一动不敢动。他的余光扫过殿内的陈设——博古架、青瓷瓶、一幅不知道谁画的山水画。很素,很冷,跟他以前待过的那些府邸不一样。那些府邸的主人喜欢摆金摆玉,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脑门上。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主人不需要证明什么。
沉默在蔓延。
殷逐的笑容开始发僵,但他不敢收,也不敢继续笑,就那么半僵半挂地撑着,嘴角的肌肉微微发抖。
“多大了?”
“回王爷,十九。”
“哪里人?”
殷逐顿了一下。哪里人?这个问题他答过很多遍,但每一次都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他是北朔人。
北朔,就是那个被宿淮阴带兵踏平的敌国。他的父亲是北朔将军,死在战场上。他的母亲是将军夫人,死在敌军破城那天。
殷逐是战利品。
“回王爷,殷逐是……北朔人。”他说。
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很稳。
上头又沉默了。
殷逐盯着地面上的砖缝,心里在数。一、二、三、四、五——
“抬头。”
殷逐抬起头,他第一次看清了宿淮阴的脸。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他以为摄政王至少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但眼前这张脸最多二十六七。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微陷,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得近乎冷硬。眼睛是深黑色的,没什么温度,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
殷逐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见过太多次。权贵们看他的时候都是这样——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这个“东西”。好看的、听话的、可以拿来用也可以随手扔掉的“东西”。
他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宿淮阴看了他几息。
那几息里,殷逐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连骨头缝里的那点小心思都藏不住。他维持着笑容,后背却已经汗湿了一片。
“带下去。”宿淮阴收回目光,声音平得像一碗白水,“别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殷逐的笑容终于裂了一瞬。
别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他听过。上一个“主人”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他被关在后院三个月,每天只有一碗稀粥,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再后来那个人把他送给了别人,像送一件不合心意的礼物。
被退回去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没有价值,就不会有人费心养着。
殷逐的脑子里嗡嗡响,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经磕了一个头,嘴里说着“谢王爷”,声音没变,笑容没变,连跪着退后的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这边走。”带路的太监面无表情,在前面走得飞快。殷逐小跑着跟上去,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王府很大,比他以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大得像一座迷宫。
他被带到了最深处的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但也不算小。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黄。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底积了雨水,上面漂着几片落叶。
“这是你的住处。”太监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没事不要乱走,王府大,走丢了没人找。”
殷逐笑着点头:“多谢公公。”
太监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殷逐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没有人,也没有其他声音。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沙滩。没有表情的脸上,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弯着了——眼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进屋子。
屋子里该有的都有——床、桌椅、柜子、一壶凉茶。桌上的茶壶落了一层薄灰,不知道多久没人用过了。殷逐拿起茶壶摇了摇,有水。他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凉的,涩的,不好喝,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去,坐在床沿上,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窗纸破了,漏风,床板硬得像石板,被褥倒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樟脑的味道。墙角有一只蜘蛛在结网,慢悠悠地、一圈一圈地,好像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殷逐看着那只蜘蛛,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练过的笑。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的笑。
“你倒是自在。”他小声说。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歪歪扭扭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宿淮阴不要他,至少现在不要。
“别让他出现在我面前”——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想看见殷逐。但不想看见,不等于可以让他消失。王府不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宅子,摄政王也不是那些可以随便打死人的暴发户。宿淮阴不要他,但也没说怎么处置他。
没处置,就是还活着。
还活着,就有机会。
殷逐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分析宿淮阴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
“你就是殷逐?”语气平平的,没有好奇,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
“多大了?”问年龄,可能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成年了。
“哪里人?”问籍贯……问籍贯的时候,他的语气有没有变化?殷逐努力回想,好像没有。但也许有?他不确定。
“抬头。”那两个字最让他害怕。宿淮阴看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厌,是“无所谓”。看一件东西的时候,才会无所谓。
殷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白得刺眼。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宿淮阴不吃“乖巧”这一套。他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的眼睛里写着“我需要你听话”,宿淮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写。
但偏偏这种人最难搞,因为你不知道他要什么。不知道他要什么,就不知道怎么给。
殷逐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没关系,他花了十年学会怎么讨好那些“需要被讨好”的人。现在只不过是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
他总能学会的。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屋子里暗了下来。
殷逐没有点灯。
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颗还没剥开的茧,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又像是什么人终于放下了什么。
但那声叹息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听到。
作者闲话:
第一次写文,还希望大家嘴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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