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656 更新时间:26-04-11 23:50
腊月廿三,戌时。
幽州雁门关的城墙瞭望台上,风雪如刀。
卫弦轻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驼毛斗篷,白发在漠北的狂风中肆意飞舞,几缕碎发沾了雪沫,贴在昳丽却冷峻的脸颊上。
他扶着冰凉的城墙砖石,目光投向关外——那里,连绵的烽火像一条猩红的蛇,在漆黑的雪原上蜿蜒扭动,每一处火光都代表一座被攻破的哨堡。
北荒蛮族这次入侵的规模,远超往年。
“将军。”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雁门关守将王铁山,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刀疤纵横,“探马回报,蛮族前锋已至三十里外,约三万骑。后续……看不清,雪太大,但至少不下五万。”
卫弦轻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手指在砖石上轻轻摩挲,触感粗糙而冰冷,像这北疆的命运。
陇州卫家,一门二十七口男丁皆战死。
只剩下他。
被留在神京当质子的那十年,他每晚都能梦见边关的血——祖父被砍断的头颅,父亲被箭矢穿透的胸膛,叔叔们被马蹄踏碎的骨头。那些梦魇缠绕着他,直到十八岁那年,长公主陈微澜把他召入府中。
“你想报仇吗?”他还记得长公主当时穿着紫衣,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神却像剑一样锋利。
他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本宫可以给你机会。”陈微澜放下茶盏,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但代价是……你得成为本宫的面首。”
卫弦轻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死寂的冰。然后他点了点头。
七年过去了。他从一个质子,变成了长公主暗中扶持的边军将领。
也知道了陈微澜为何要选自己这样的一块木头充当入幕之宾。
因为陈微澜,先帝继后所处的嫡公主,当今同父异母的妹妹,竟是实打实的男儿身。
那年他已二十一岁,需要一个挡箭牌,堵住皇帝随时可能的赐婚。
卫弦轻是最合适的。
至于那些足够掉脑袋的密谋,那些屈辱……那些在公主府暖阁里、在他寝宫帷幔下的驯服,都刻在了卫弦轻的骨子里。外人看他,是战功赫赫、用兵如神的少年将军;只有陈微澜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
是绑死在他船上的共犯。
“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卫弦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这风雪。
王铁山苦笑:“神京传来的消息……太子和二皇子在朝堂上吵翻了。太子说要派禁军,二皇子说禁军不能动,该让镇北军自己解决。吵了三天,还没定论。”
卫弦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吵吧。
最好吵到雁门关被攻破,蛮族铁骑踏进雍州。那样……长公主的机会就来了。
但他不能让雁门关被攻破。这里是他的根,是卫家二十七口男丁用命守过的土地。他得守住——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死在这里的亲人。
“霍凝玉那边有消息吗?”卫弦轻问。
霍凝玉,镇北军统领,幽州真正的掌兵者。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据说比男人更狠。
“霍将军派人传话,说她已调两万骑从幽州城赶来,但大雪封路,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王铁山顿了顿,“她还说……朝廷派来的将领,若守不住雁门关,她不会客气。”
卫弦轻听懂了。
霍凝玉不信任他。一个从神京来的、长公主扶持的将领,在她眼里可能是政治棋子,而不是真正的军人。
“传令。”卫弦轻转身,风雪扑在他脸上,白发与雪几乎融为一体,“全军戒备,弓箭上弦,火油准备。蛮族擅夜袭,今夜他们一定会来。”
“是!”王铁山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卫弦轻独自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远处的烽火。雪片打在脸上,刺痛感清晰。
他嗅到空气中的味道——血腥味混着焦烟味,从三十里外飘来,虽然淡,但存在。
耳边是风声,是城墙下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是铠甲碰撞的金属声,是战马不安的嘶鸣。
这些声音,他熟悉。
就像熟悉陈微澜在他耳边的声音。
那个男人……在他身上留下无数痕迹。
鞭痕、咬痕、指甲划出的血痕。
他说这是驯化,是让他记住谁是主人。
卫弦轻从不反抗。
那种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反应,只有陈微澜见过。
“你是本宫最好的武器。”男人有一次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但武器……得听话。”
卫弦轻闭上眼睛。
现在,他是他的武器,被放在了最前线。
守住雁门关,他就有了军功,有了在军中立足的资本。长公主的势力就能渗透进镇北军——这是陈微澜最险的棋。
守不住……他就是弃子。
风雪更急了。
卫弦轻解开斗篷,任由风雪灌进衣衫。寒意刺骨,但他需要这种清醒。他走下瞭望台,沿着城墙巡视。士兵们看到他,纷纷行礼。
他们敬畏这个白发将军,因为卫弦轻确实能打。去年一次小规模冲突,带八百人击退了三千蛮骑,用了一种他们看不懂但极其有效的阵法。
“将军,蛮族真的会夜袭吗?”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声音发抖。
卫弦轻看了他一眼:“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饿了。”卫弦轻说得很平淡,“寒冬大雪,他们的牛羊冻死了很多。他们需要粮食,需要抢我们的粮仓。夜袭……是最好的方式。”
士兵咽了口唾沫。
卫弦轻继续往前走。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光影扭曲。他走到箭垛旁,检查了堆放的箭矢——够用。火油罐也整齐排列着。守城的器械……还算完备。
但三万蛮骑,甚至更多。
雁门关守军只有五千。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蛮族骑兵的优势是机动和冲击力,劣势是攻城器械不足。他们可能会试图用绳索攀墙,或者集中冲击城门。城门是最薄弱的地方……
“王铁山。”卫弦轻叫住匆匆赶回来的守将,“城门内侧,堆沙袋,砌石墙。就算城门被破,也要让他们进不来。”
“是!”王铁山立刻去安排。
卫弦轻又走到城墙一角,那里有几个老兵正在擦拭弩机。弩机是守城利器,但射速慢,需要熟练的操作者。
“你们几个,专守西北角。”卫弦轻指着城墙一处,“那里地势稍缓,蛮族最可能从那里攀墙。”
老兵点头,眼神里有了信心。
卫弦轻一圈巡视下来,士兵们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他们看到将军冷静、有条不紊,就像看到了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但卫弦轻自己知道,这座山是虚的。
他的冷静,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在绝境中生存——在陈微澜的寝宫里,在朝堂的暗流中,在边关的血海里。
戌时过半。
风雪忽然小了些。
卫弦轻抬头,看到夜空中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惨白地照在雪原上。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黑压压的影子在移动。
像一群饿狼,在雪地上匍匐前进。
“来了。”卫弦轻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战鼓擂响。
箭矢上弦。
火把被刻意压低,不让光线暴露守军的位置。
卫弦轻回到瞭望台,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近。他能听到马蹄声了——闷雷一样的滚动,压着雪地,沉重而急促。
三万骑。
或许更多。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刀柄冰凉,但他的手心发热。
这一刻,他想起了陈微澜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卫弦轻,你若死在边关,本宫会给你立碑。”他当时穿着寝衣,长发散在肩头,手指划过他的锁骨,“碑上不会写你是本宫的面首,只会写你是天启的英雄。”
卫弦轻当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殿下……想要英雄,还是想要狗?”
陈微澜笑了,那种带着毒的笑:“本宫都要。”
风雪又起。
蛮族的冲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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