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687 更新时间:26-04-15 10:55
民国二十四年·暮春·上海
沈令仪到得有些晚了。
霞飞路的法国梧桐刚抽新叶,沈家的黑色福特轿车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隔着车窗望出去,看见圣约翰大学的铁艺大门里涌出一群穿学士袍的年轻人,像一群刚出笼的雀儿。
“大小姐,要开进去么?”司机老陈回头问。
“停在此处罢。”令仪整了整旗袍的袖口,“我步行过去。”
她今日穿的是件藕荷色软缎旗袍,领口绣着极淡的兰草——是出嫁前做的衣裳,如今腰身竟有些松了。令仪下意识地按住腹部,那里曾经……她摇摇头,把思绪甩出去。
今天是令闻的毕业典礼。她这个做姐姐的,总要体面。
沈令闻在人群里一眼瞧见了她。
“阿姐!”他穿过人群过来,西装领口别着新鲜的栀子花,“哪能来得这样晚?”
令仪替弟弟正了正领结:“周家老太太起得迟,做媳妇的不好先走。”
令闻眉头一皱,还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沈令闻,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漂亮阿姐?”
令仪抬眼望去。
那女子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她手里夹着一支香烟,也不点,就那么随意地捏着。
“孟昭,勿要瞎讲。”令闻耳根微红,“阿姐,这是我同窗,孟昭。伊刚从英国回来,现在在英文系做助教。”
孟昭上前一步,伸出手:“沈小姐,常听令闻提起你。”
令仪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涂蔻丹,指甲修剪得极干净。她犹豫了一瞬,轻轻握上去。
“孟小姐。”她微微颔首,“令闻不懂事,麻烦你照应。”
“哪里话。”孟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仪不熟悉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令闻说你读《石头记》读得好,我想请教——你觉得贾宝玉这个人如何?”
令仪一怔。寻常初见,问的多是“贵府哪里”“令尊安好”,哪有问这个的?
“宝二爷么……”她斟酌着,“是个多情种子。”
“多情?”孟昭嗤笑一声,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我看是个懦夫。他谁都想要,谁都护不住。若换作我——”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间漫出来,“我只要一个,便死也要护住。”
令仪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这女子看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朋友姐姐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或者说,是火看冰。
“孟昭!”令闻尴尬地咳嗽,“阿姐勿要介意,伊在英国待久了,讲话没轻没重……”
“无妨。”令仪垂下眼,“孟小姐说得有道理。”
她转身往礼堂方向走,藕荷色的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走出几步,她总觉得背后有目光烙着,回头一看,那孟昭果然还站在原地,叼着烟,直直地望着她。
令仪慌忙转回头,耳根却热了。
酒会在学校后面的洋房里举行。
令仪坐在角落的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令闻被同学们围着灌酒。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周家的应酬多是麻将桌和鸦片榻,这种西洋式的喧闹让她无所适从。
“沈小姐一个人?”
孟昭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换了杯威士忌。
“孟小姐不陪着令闻?”
“伊被女同学围住了,用不着我。”孟昭晃了晃酒杯,“倒是你,像个逃学的中学生,躲在这里。”
令仪抿了抿唇。这女子说话总是这样,半真半假,叫人接不住。
“我……不太会应酬。”
“看得出来。”孟昭忽然倾身过来,令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种陌生的香水气,“你一直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
令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是一架紫藤,花开得正好,像一串串紫色的瀑布。
“紫藤。”她说,“我家老宅也有这样一架,出嫁前我常坐在下面绣花。”
“出嫁。”孟昭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莫名,“沈小姐成婚多久了?”
“三年。”
“三年。”孟昭转着酒杯,“那周牧之,今日怎么不来参加小舅子的毕业典礼?”
令仪的手指收紧了。周牧之此刻大概在天津,陪着他的那个“朋友”——这些沪上人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破。
“他……生意忙。”
“忙?”孟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令仪看不懂的东西,“令闻说,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沈小姐,你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不冷么?”
令仪猛地站起来。
“孟小姐。”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体面,“这是我们沈家的私事。”
“是私事。”孟昭也站起来,她比令仪高出半个头,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沈令仪,你耳朵红了。”
令仪落荒而逃。
她躲进了花园。
紫藤架下果然清静,只有蜜蜂嗡嗡的声音。令仪扶着廊柱,心跳得厉害。那孟昭是什么人?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说话?
“找到你了。”
令仪惊得转身,看见孟昭倚在月洞门上,手里拎着两杯酒。
“你……”
“我道歉。”孟昭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我讲话没轻没重,吓着你了。”
令仪不接。
“但我也不全错。”孟昭自己喝了一口,“沈令仪,你在周家过得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弟弟看不出来,因为他被你护得太好;你父母看不出来,因为他们把你当联姻的工具。可我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我看出来,你是个被困住的人。”
令仪的眼眶忽然酸了。
三年。整整三年。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没有人看出来她被困住了。她是最体面的少奶奶,最温顺的女儿,最称职的姐姐——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件摆设,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会在紫藤架下读诗的姑娘。
“你……”她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昭把酒杯放在石桌上,上前一步。令仪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了廊柱。
“我想要你记住今天。”孟昭说。
然后她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像蝴蝶振翅,像紫藤花落。令仪僵在原地,感觉到孟昭的唇带着威士忌的苦涩,带着烟草的微呛,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活生生的热度。
“你……”令仪推开她,声音发抖,“你疯了……”
“也许。”孟昭退后一步,眼睛却亮得惊人,“沈令仪,我等你离婚等了三个月,不是来做你闺中密友的。”
令仪转身就跑。
她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凌乱的声响。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那架紫藤,看见那个穿西装的女子,看见自己正在崩塌的、维持了二十八年的人生。
令闻在洋房门口拦住她。
“阿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什么。”令仪勉强笑笑,“有些头晕,想先回去。”
“那我叫车……”
“不必。”令仪按住弟弟的手,“你好好玩。那个孟小姐……”她顿了顿,“你离她远些。”
令闻一愣:“为什么?孟昭人很好的,虽然讲话直了些……”
“总之远些。”令仪松开手,“听阿姐的话。”
她走出洋房,老陈的车果然还等在原地。坐进车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婆娑,像无数个指指点点的手指。令仪闭上眼,却看见孟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要把她这具行尸走肉烧成灰烬。
“大小姐,回周公馆?”老陈问。
令仪沉默了很久。
“回吧。”她说。
车启动了。令仪从包里摸出小镜子,想补一补唇膏,却看见镜中的自己——
嘴唇上,还留着一抹极淡的胭脂色。
不是她的。
令仪猛地合上镜子,心跳如鼓。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只是那女子太荒唐,只是……
可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抚上嘴唇。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