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栖处(上)

章节字数:2913  更新时间:26-04-26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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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法租界·霞飞坊

    孟昭在法租界租了一间小公寓。

    霞飞坊是栋三层楼的洋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春日的风里,叶子沙沙响。公寓在二楼,一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是孟昭新从花市淘来的,和令仪在周公馆种的是同一个品种。

    令仪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从车上下来,脚一沾地就软了。孟昭扶住她,手臂穿过她的腰,几乎是半抱半搀地把她弄上楼。令闻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是令仪从周公馆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就住这儿?”令闻环顾四周,眉头皱起来。

    屋子不大,家具也旧,一张铁架床,一张写字台,两把藤椅,墙上贴着泛黄的壁纸,边角卷起来,像老人的皱纹。

    “暂时的。”孟昭把令仪安顿在床上,替她脱了鞋,“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令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形状古怪,像一幅抽象画,又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她忽然笑了。

    “阿姐?”令闻凑过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令仪闭上眼睛,“只是想起,我出嫁前住的闺房,比这里大十倍。可我从没像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样轻松。”

    令闻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脸,把皮箱放在床脚:“阿姐,箱子里是你的衣裳和绣绷,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还有这个。”

    令仪睁开眼,看见那布包,脸色变了。

    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里头包着一对金镯子,说是传家宝,要她传给下一代。她放在周公馆的妆台抽屉里,从没戴过。

    “你怎么带出来的?”她问。

    “那夜你翻墙走后,我回周公馆收拾的。”令闻的声音发紧,“老太太还没发现你不见了,我趁乱拿的。”

    令仪接过布包,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令闻,”她说,“你回去吧。周家迟早要知道,你在这儿,会被牵连。”

    “我不怕牵连。”令闻固执地说。

    “可我怕。”令仪睁开眼,看着他,“令闻,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

    令闻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阿姐的眼睛不一样了。从前是沉静的、藏事的,像古井一样深;现在那古井里有了光,微弱,却真实。

    “好。”他站起身,“我回去。可阿姐,你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沈家若是不要你,我要。”

    令仪的眼泪涌上来,可她没让它落下来。她只是笑了笑,像小时候令闻闯祸后她露出的那种笑——无奈,却包容。

    “去吧。”她说。

    令闻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孟昭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令仪已经睡着了。

    她蜷缩在床角,像只受惊的猫,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只苍白的脚。孟昭把粥放在床头的凳子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

    令仪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挣扎。孟昭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睡吧。”她轻声说,“这次没人吵你了。”

    令仪在梦里动了动,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孟昭凑近听,像是“昭”,又像是“招”。

    她笑了笑,俯身在令仪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像蝴蝶振翅。

    

    令仪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黄昏。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令仪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醒了?”

    孟昭的声音从阳台传来。令仪转头,看见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什么时辰了?”令仪撑起身子,浑身酸软。

    “酉时。你睡了快二十个时辰。”孟昭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饿不饿?我煮了粥。”

    令仪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一直在这儿?”

    “嗯。”孟昭笑了笑,“怕你醒来害怕,没敢走。”

    令仪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孟昭,”她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孟昭在床边坐下,“令仪,我带你出来,不是要你谢我。”

    “那你要什么?”

    孟昭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要你活着。”她说,“不是喘气,是活着。吃饭,睡觉,笑,生气,绣花,读诗……做什么都行,只要是为你自己做的。”

    令仪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在周公馆的日子:每天卯时起床,给老太太请安,陪婶娘们打牌,绣花,等丈夫回家。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周家少奶奶”这个身份,为了“沈家大小姐”这个体面。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我试试。”她说。

    

    令仪在霞飞坊住下来的第七天,周家发现了。

    消息是令闻带来的。他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好。

    “老太太气病了,”他说,“周牧之从天津赶回来,发了好大的火。他说……他说要登报声明,说你……”

    他说不下去。

    令仪正在绣花,针尖停在半空。她抬起头,声音很稳:“说我什么?”

    “说你不守妇道,与人私奔。”令闻的声音发颤,“阿姐,周牧之要毁了你。”

    令仪的手抖了一下,针尖刺进指腹,血珠冒出来,落在雪白的缎子上,像一朵红梅。

    她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令闻,”她说,“三年前他娶我,是为了应付家里;三年来他不回家,是为了陪他的朋友。如今我要自由,他倒想起来我是他妻子了?”

    她的声音平静,可孟昭看见她的手在抖。

    “令仪……”孟昭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令仪抽回手,把绣绷放在桌上,“令闻,父亲怎么说?”

    令闻的脸色更难看了。

    “父亲……”他犹豫了一下,“父亲说,沈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令仪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的瓷像。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阿姐……”令闻想去拉她的手。

    “我知道了。”令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令闻,你回去吧。告诉父亲,我……我不怪他。”

    “阿姐!”

    “去吧。”令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累了,想歇歇。”

    令闻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眼眶发红。他转向孟昭,目光里有恳求:“照顾好她。”

    孟昭点点头。

    令闻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上次重了些,像一声闷雷。

    

    令仪在窗边站了很久。

    孟昭没有打扰她。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看着令仪的背影,那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竹子。

    “孟昭。”令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她转过身来,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我不该逃的。我该留在周公馆,继续做我的少奶奶,等周牧之偶尔回来,等老太太去世,等……”

    “等什么?”孟昭打断她,“等死?”

    令仪愣住了。

    “令仪,”孟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父亲不要你,是怕你连累沈家的体面;周牧之毁你,是怕你毁了他的面子。他们没有人问你快不快乐,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

    她抓住令仪的手:“可我问了。令仪,我问了。”

    令仪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孟昭,”她哽咽着,“我没有家了。”

    “你有。”孟昭把她拥进怀里,“令仪,你有家。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在这儿,令闻也在这儿,我们会护着你。”

    “可我不是沈家的大小姐了,不是周家的少奶奶了……”令仪的声音发抖,“我什么都不是了。”

    “你是沈令仪。”孟昭的声音坚定,“你是会绣兰草的沈令仪,是爱读诗的沈令仪,是在紫藤架下回应我吻的沈令仪。令仪,这些身份才是你,那些少奶奶、大小姐,都是别人套在你身上的壳。”

    令仪在她怀里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孟昭,”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不够好。”令仪抬起头,泪眼朦胧,“怕你发现,剥了那些壳,里头什么都没有。”

    孟昭笑了。

    她伸手,替令仪抹去眼泪:“令仪,我等了三个月,不是为了一个壳。”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像春水:“我要的,是壳里头的那个人。”

    令仪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

    像是冻了一冬的冰,遇见了第一缕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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