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630 更新时间:26-04-17 11:49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又一次站在了这个路口。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机械地跳动着,黄灯闪了三下,变成红灯。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还没黄透就急着落下来了,打着旋儿从我眼前飘过,像是不甘心似的,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滚了两圈,才终于安静地贴在了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我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我用手拢着,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那根中南海。第一口总是最烈的,烟气冲进肺里,带出一种微苦的回甘。我靠在路灯杆上,看着烟雾被风撕扯成不规则的形状,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绿灯亮了。
我没动。
身后有人匆匆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大概是个加班到现在的上班族,赶着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又过了半分钟,一个外卖骑手从我旁边呼啸而过,电动车的电机发出细微的嗡鸣,保温箱上贴着一串我看不清的贴纸。
这座城市永远有人在赶路,也永远有人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我以前是前者,现在是后者。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蒂掐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一个银色的小金属盒,是几年前梁思思送我的。她说什么来着?“你要是戒不了,至少别随地乱扔烟头,丢人。”我当时笑着回她:“你到底是关心环境还是关心我丢人?”她想了一会儿说:“都关心。”
后来她去了北京,这个烟灰缸我一直用到现在。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晚鱼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杯拉花很精致的拿铁,定位在米兰的一个什么咖啡馆。文案写着:“加班加到怀疑人生,幸好还有咖啡续命。”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点赞了,我没点,划了过去。
不是不想点,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人留在朋友圈里,不是为了联系,只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些人和事真的存在过。像一个物证,证明那段时光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我收起手机,开始往家走。
租的房子离这个路口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我住四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感应不太灵敏,有时候得重重地跺两下脚才会亮。邻居家养了只橘猫,经常蹲在三楼的拐角处,见我来了就眯着眼睛看我一眼,然后继续打盹。
今天它不在。
开了门,玄关的灯没开,我摸黑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的托盘里。钥匙碰撞陶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客厅的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我走到阳台上,又点了根烟。
这座城市睡了,但没完全睡着。远处高架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更远的地方,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那是某个还在加班的团队,或者是忘了关灯的保洁阿姨。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对面那排梧桐树,光影在树干上流转,像一帧被放慢的电影画面。
我喜欢这种感觉。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灯光、和烟头的明灭。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没有人需要你回应什么,没有人期待你成为什么。你就是你,一个站在阳台上抽烟的二十六岁男人,仅此而已。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宋欣烨发来的消息:“哥,你睡了吗?”
我叼着烟打字:“没,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你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字:“还行,正常上班。你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上课?”
“嗯嗯,那哥晚安。”
“晚安。”
宋欣烨今年大三,在城南的师范大学读书。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发消息来说想我了,像一个定时闹钟,准时得让人有些心疼。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有什么话要说,她只是需要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而那个人恰好愿意回她的消息。
我曾经也是这样。
后来我发现,确认了又怎样呢?人终究是孤独的。有人陪着走一段路,那是运气;没人陪着走了,那是常态。这不是悲观,这是事实。
我关上阳台门,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汽。镜子被雾气糊住了,我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水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一切声音。我有时候会故意多冲一会儿,不是为了干净,只是想在这个水声里多待一会儿。在这几分钟里,外面的一切都跟我无关,只有水流的声音、水的温度、还有我自己。
擦干头发,我躺在床上,随手拿起床头的小说翻了几页。是一个日本作家写的,讲一个男人辞了工作搬到乡下生活,每天种菜、做饭、看书,偶尔去镇上买个东西。整本书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很平淡地描写日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得进去。
可能因为那种生活离我很远,但又让我觉得踏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若曦发来的消息。她发了一张她画的插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看雨,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灯光。画得很细腻,连女孩睫毛上沾的雨水都画出来了。
配了一行字:“今天下雨了,想到你也喜欢雨,就画了这张。晚安。”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晚安”。
没有多余的话。
不是冷漠,是不敢。不敢让任何一根线绷得太紧,因为每一次绷紧,最后都断掉了。断掉之后剩下的那个结,会一直留在那里,提醒你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手机放下,我关了灯。
黑暗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在墙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线。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画面。不是刻意去想,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轮廓和感觉。
梁思思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丘怜坐在教室的窗台上,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歪着头问我:“江源,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宋欣烨在毕业那天塞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等我四年”,我没有打开,也没有等她。
陈晚鱼在雨里跑向我,浑身湿透了,笑得像个孩子,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林若曦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挂断了。
画面一个个闪过,然后一个个消散。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拖长了尾音,像婴儿的哭声,然后又安静了。
这座城市终于彻底睡着了。
而我还醒着。
但没关系。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画设计稿,还要跟客户扯皮,还要在会议室里听那些不懂设计的人指手画脚。还要在便利店里买一罐啤酒,站在收银台前等店员扫码。还要走过那个十字路口,在红灯前停下来,点一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生活不会因为你在夜里失眠就停下来等你。
所以我得睡了。
不管睡不睡得着,都得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正在休息。假装一切都很正常,假装自己很好,假装那些过去的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
风来已晚,但天终究会亮的。
我这样想着,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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