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8847 更新时间:26-04-23 18:06
伊尔第一次看见沙漠的日出,是在离开底比斯第七天的早晨。
他和母亲奈芙蒂斯藏身于一个前往叙利亚的商队中。商队首领是个独眼的中年人,叫哈沙,左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奈芙蒂斯用最后一件首饰——一对黄金耳环——换来了两人的庇护和两头瘦骆驼。
“别说话,低着头,就当自己又聋又哑。”哈沙收下耳环时警告道,独眼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是你,小子。把头发包好,眼睛看地面。这样的长相太显眼了。”
于是伊尔用肮脏的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奈芙蒂斯用炭灰涂抹脸颊,掩盖了那曾让法老一见倾心的容颜。他们混在商队的奴隶和仆从中,白天在驼背上颠簸,夜晚挤在简陋的帐篷里,听着沙漠的风如亡灵般哭嚎。
商队沿着尼罗河向北,然后折向东,穿越西奈半岛的荒漠。白日里,太阳是残酷的暴君,炙烤着每一寸土地;夜晚,寒冷如刀刃,切割着暴露的皮肤。伊尔学会了在骆驼行走时睡觉,学会了从仙人掌中挤出水滴,学会了识别沙地上蝎子和毒蛇的痕迹。
“我们会去哪里?”一天夜晚,当商队在绿洲扎营时,奈芙蒂斯低声问。她的声音在沙漠的寂静中显得微弱,像即将熄灭的火星。
伊尔看着篝火,火焰在母亲眼中跳动。“不知道,”他说,“但总会有去处。”
哈沙走过来,扔给他们两块硬面饼和一小块咸鱼。“明天到迦南边境,”他蹲在火边,用树枝拨弄炭火,“我的路线只到加沙。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谢谢您,哈沙大人。”奈芙蒂斯低头说。
哈沙哼了一声,独眼盯着伊尔。“小子,你多大了?”
“十二岁。”伊尔回答,声音因缺水和沙尘而嘶哑。
“十二岁,”哈沙重复,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瓶,灌了一口酒,“我儿子要是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死在努比亚人的箭下。”他又灌了一口酒,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那晚,伊尔躺在粗糙的羊毛毯上,望着沙漠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千万颗星辰如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在底比斯,他从祭司那里学过星象,知道如何通过星辰辨别方向,知道每颗星星在神话中的名字。但现在,这些知识显得如此苍白——它们能告诉他如何从埃及逃到叙利亚,却不能告诉他如何活下去。
“母亲,”他轻声说,“我们会好起来的。”
奈芙蒂斯没有回答。伊尔侧过头,看见母亲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而粗糙,已不复王宫中的柔软。
“我会保护你,”伊尔说,声音在夜风中几不可闻,“我发誓。”
他们在加沙与哈沙告别。商队继续向北前往大马士革,而伊尔和奈芙蒂斯选择留在加沙——这座位于埃及、迦南和海上诸国交汇处的城市,充满了异国面孔,适合隐藏。
加沙的喧嚣让伊尔头晕目眩。狭窄的街道挤满了人:戴着头巾的贝都因人、穿着长袍的腓尼基商人、皮肤黝黑的努比亚奴隶、还有来自克里特岛和塞浦路斯的水手。空气中混杂着香料、鱼腥、骆驼粪便和烤面包的气味。各种语言在耳边炸开——埃及语、迦南方言、腓尼基语、赫梯语,甚至还有遥远的迈锡尼希腊语。
他们在城墙下一处破败的旅店租了房间。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正对着肮脏的后巷,但至少有个屋顶。奈芙蒂斯用最后几枚铜币买了些粗布和针线,开始接缝补的活计。伊尔则到码头上找工作。
第一天,他被一个鱼贩赶走,因为不小心碰倒了一筐沙丁鱼。第二天,一个陶器商人让他搬货,但付的工钱少得可怜,只够买两块面包。第三天,他在市场角落看见一个老人在用芦苇编织篮子,手法娴熟,篮子精美。伊尔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想学?”老人终于开口,头也不抬。他说的是一种带迦南口音的埃及语。
伊尔点头。
“那就看,看会了再说。”
于是伊尔每天下午都去,看老人如何将芦苇浸泡、劈开、编织。第七天,老人递给他一把芦苇。“试试。”
伊尔的手指被粗糙的芦苇划破,编出的篮子歪歪扭扭。老人没说话,只是拆掉重编。伊尔继续尝试,一次又一次。到第十天,他终于编出了一个像样的篮子。老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手还算巧,”他说,“明天开始,上午帮我编篮子,下午去卖。卖的钱分你两成。”
“谢谢您,老师。”伊尔说。他后来才知道老人叫阿基姆,曾是迦南北部一个村子的编筐匠,因为战乱逃到加沙,妻儿都死在路上。
就这样,伊尔开始了在加沙的生活。每天清晨,他在阿基姆的小作坊里编篮子;午后,背着编好的篮子到市场贩卖。奈芙蒂斯接了些缝补的活,母子俩勉强糊口。日子艰难,但伊尔第一次感到某种平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在乎他的眼睛颜色,没有人因他的出身而嘲笑或伤害他。他只是市场上无数穷孩子中的一个,为了生存挣扎。
但平静总是短暂的。
一个炎热的下午,伊尔正在市场叫卖。他的篮子编得越来越好,已经开始有人专门来找他买。一个腓尼基妇女刚买走两个菜篮,数出几枚铜币放在他手心。伊尔低头数钱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埃及语,底比斯口音。
他猛地抬头,看见三个埃及士兵在市场另一头,正与一个香料商人交谈。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腰佩青铜短剑——是边境巡逻兵。伊尔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迅速低下头,拉起头巾遮住脸,开始收拾摊位。
“嘿,小子!”一个士兵注意到他,“跑什么?”
伊尔抓起篮子就跑。他熟悉加沙的街巷,像地鼠熟悉自己的洞穴。他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翻过一堵矮墙,跳进一家染坊的后院。五颜六色的染布在阳光下晾晒,像一道扭曲的彩虹。他躲在一堆靛蓝色染布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经过,士兵的咒骂声渐行渐远。伊尔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爬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在流血——翻墙时被一块突出的碎石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咬着牙,撕下衣摆草草包扎,然后绕远路回到住处。奈芙蒂斯看到他的伤口,倒吸一口气,赶紧用清水清洗,敷上草药。
“他们还在找我们,”伊尔说,声音因疼痛而颤抖,“我们必须离开加沙。”
奈芙蒂斯的手停顿了一下。“去哪里?”
“更北的地方,”伊尔说,“去腓尼基,或者更远。离埃及越远越好。”
那天晚上,阿基姆来了。老人提着一小袋面粉和几条咸鱼。“听说你今天遇到了麻烦。”
伊尔警惕地看着他。
阿基姆摆摆手,在屋里唯一一把破椅子上坐下。“别担心,我不是来打探的。在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他顿了顿,独眼——他瞎的是右眼,但左眼异常锐利——看着伊尔,“但你的过去似乎特别危险。”
“对不起,老师,我给您惹麻烦了。”伊尔低头说。
阿基姆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麻烦?小子,我活了六十年,最大的麻烦是活得不够痛快。”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羊皮纸,展开,“我有个亲戚,在比布鲁斯做陶器生意。他需要人手。你们愿意去吗?”
比布鲁斯,腓尼基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以造船和紫色染料闻名,距离加沙有十几天的路程。
“为什么帮我们?”奈芙蒂斯问,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怀疑。
阿基姆看着这对母子,目光变得柔和。“我有个孙子,”他说,声音突然沙哑,“如果还活着,大概和你一般大。死在从迦南逃往埃及的路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这世道,能活下来都不容易。能帮一个是一个。”
三天后,伊尔和奈芙蒂斯加入了前往比布鲁斯的商队。阿基姆给了他们一封介绍信和一小袋铜币。“保重,小子,”老人拍拍伊尔的肩膀,“记住,手艺人到哪里都饿不死。你的手艺不错,别荒废了。”
伊尔郑重地收下信,向老人深深鞠躬。当他直起身时,看见阿基姆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或许是遗憾,或许是希望,或许只是沙漠反射的阳光。
去比布鲁斯的路比之前更艰难。他们需要翻越黎巴嫩山脉,道路崎岖,常有强盗出没。商队雇了保镖,是几个身材魁梧的赫梯佣兵,每人脸上都有疤痕,眼神警惕如鹰隼。伊尔学会了躲在这些佣兵的视线之外,学会了在夜晚保持沉默,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天夜晚,商队在废弃的神庙中过夜。伊尔睡不着,独自走到神庙残破的庭院。月光洒在倒塌的石柱上,野草从裂缝中顽强生长。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自己的手——曾经在王宫中,这双手只碰过纸莎草和黄金器皿;现在,它们粗糙、布满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污渍。
“睡不着?”
伊尔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赫梯佣兵站在身后。是佣兵头领,一个叫苏皮卢利乌马的大汉,左耳缺了一块,据说是与埃及人作战时被砍掉的。
“抱歉,我这就回去。”伊尔站起来。
“坐着吧,”苏皮卢利乌马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从腰间解下皮囊灌了一口,然后递给伊尔,“喝点?能暖身。”
伊尔犹豫了一下,接过皮囊小心地抿了一口。液体辛辣灼喉,他差点呛到。苏皮卢利乌马大笑,笑声在废墟中回荡。
“第一次喝酒?”
伊尔点头,把皮囊还回去。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佣兵头领说,仰头又灌了一大口,“我以前也像你这么大时,第一次喝酒,吐了一地,被我父亲狠狠揍了一顿。”他抹抹嘴,看着伊尔,“你是埃及人,但口音是底比斯的贵族腔。怎么流落到这种地方?”
伊尔沉默。月光下,苏皮卢利乌马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
“不想说就算了,”佣兵耸耸肩,“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有,你有,那个总低着头、用炭灰涂脸的漂亮女人也有。”他指的是奈芙蒂斯。
“她是我母亲,”伊尔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防卫。
“我知道,”苏皮卢利乌马说,眼睛在月光下如狼般锐利,“你们母子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女人,即使在破衣服和炭灰下,举止也像个王后。而你——”他凑近,盯着伊尔的眼睛,“你的眼睛,即使在月光下也蓝得吓人。我见过这种眼睛,只在埃及王室。”
伊尔全身僵硬。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在加沙市场上买的青铜小刀,刀刃只有手掌长,但很锋利。
“放松,小子,”苏皮卢利乌马靠回石柱,“如果我要告发你们,早就动手了。我只是好奇,一个埃及王子,怎么会跟着商队像难民一样逃命。”
“我不是王子。”伊尔说,声音冰冷。
“随你怎么说,”佣兵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但给你个建议:如果你想活下去,最好学会隐藏。你的眼睛,你的举止,你说话的方式——都在告诉别人你不寻常。在这世道,不寻常就是危险。”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还有,明天要过死亡峡谷,那里最近有强盗出没。跟紧你母亲,别掉队。”
苏皮卢利乌马走后,伊尔在月光下坐了许久。他想起塞提将军,想起哈沙,想起阿基姆,现在又是这个赫梯佣兵。为什么这些看似粗鲁凶狠的人,总会对他施以援手?而他的亲生兄弟,那些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却想置他于死地?
他想不明白。沙漠的风吹过废墟,带着远方的沙砾和近处的死亡气息。伊尔站起来,走回神庙。奈芙蒂斯在睡梦中皱着眉,似乎在经历噩梦。伊尔轻轻为她拉好毯子,在她身边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苏皮卢利乌马的警告成真了。
死亡峡谷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是强盗伏击的理想地点。商队刚进入峡谷一半,箭矢就如雨点般从上方射下。
“埋伏!”苏皮卢利乌马大喊,“举盾!保护货物!”
商队顿时乱作一团。骆驼受惊嘶鸣,仆人们四散奔逃。伊尔拉着奈芙蒂斯跳下骆驼,躲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下。箭矢钉在周围的地面和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强盗们从两侧岩壁滑下,挥舞着弯刀和斧头,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战斗爆发了。赫梯佣兵们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用圆盾和短剑抵挡强盗的冲击。但强盗人数太多,至少有三十人,而佣兵只有八个。伊尔看见一个年轻的佣兵被弯刀砍中脖子,鲜血喷涌如泉;另一个佣兵被长矛刺穿腹部,倒在地上抽搐。
“待在这里!”伊尔对奈芙蒂斯说,然后抓起地上的一把断矛,冲了出去。
“伊尔!回来!”奈芙蒂斯的尖叫被厮杀声淹没。
伊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去。或许是看到苏皮卢利乌马被三个强盗围攻,或许是压抑太久的愤怒需要**,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证明自己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他像一头被困太久的幼兽,终于亮出獠牙。
他冲向围攻苏皮卢利乌马的强盗。第一个人背对着他,正举起斧头。伊尔用尽全身力气,将断矛刺入那人的后腰。强盗惨叫一声,转身挥斧,伊尔勉强躲开,斧刃擦过他的肩膀,划开衣服和皮肤。血涌出来,但伊尔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麻木。
苏皮卢利乌马趁机解决了一个强盗,转身挡住劈向伊尔的弯刀。“小子,你疯了!”他怒吼,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战斗变成血腥的混战。伊尔凭着本能躲闪、攻击,他瘦小的身形反而成了优势,能在高大的强盗间灵活穿梭。他用捡来的短剑划开一个人的脚踝,用石块砸中另一个人的脸。血溅到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最后,当最后一个强盗倒下时,峡谷中只剩下喘息和**声。八个佣兵死了三个,重伤两个;商队仆人死伤过半;强盗留下十几具尸体,其余的逃走了。货物损失惨重,但至少保住了大部分。
苏皮卢利乌马一瘸一拐地走向伊尔,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小子,”他喘着粗气,但脸上带着笑,“你打架不要命啊。”
伊尔这才感到肩膀的剧痛。他低头,看见左肩血肉模糊,血已经浸透整条袖子。奈芙蒂斯冲过来,撕下自己的裙摆为他包扎,眼泪无声地流。
“他救了我的命,”苏皮卢利乌马对商队首领说,后者正清点损失,“按照我们的规矩,救命之恩要用命还。但看样子,他不需要佣兵。”他转向伊尔,从脖子上解下一枚护身符——一个青铜锻造的雷神徽记,赫梯的战神,“这个给你。如果在赫梯的土地上遇到麻烦,出示这个,也许会有人帮你。”
伊尔接过护身符,还温热的,带着佣兵的体温。他抬起头,看见苏皮卢利乌马眼中的真诚。
“谢谢。”他说,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虚弱。
“不用谢,”佣兵头领拍拍他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活下去,小子。活着,就是最大的复仇。”
那天晚上,商队在峡谷外扎营。伊尔因失血和感染发起了高烧。奈芙蒂斯守在他身边,用清水为他擦拭额头,哼唱着他儿时听过的摇篮曲。在昏沉中,伊尔听见母亲的声音,遥远而温柔,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又梦见那个莲花池,梦见哈伦希布大笑的脸,梦见自己沉入水底。但这一次,他没有挣扎,只是向下沉,沉入无尽的黑暗。在黑暗深处,他看见塞提将军,看见养父对他微笑,然后转身走入光芒。他想追上去,但身体无法动弹。
“活下去,”塞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伊尔,活下去。”
伊尔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他躺在摇晃的骆驼背上,被固定在担架上。奈芙蒂斯走在旁边,见他醒来,眼泪夺眶而出。
“你昏迷了三天,”她哽咽道,“我以为……”
“我没事,母亲。”伊尔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们到达比布鲁斯时,已是深秋。这座腓尼基古城坐落在地中海东岸,城墙高大坚固,港口停满各式船只。空气中弥漫着海盐、松香和紫色染料的气味。阿基姆的亲戚,一个叫梅尔卡特的中年陶匠,收留了伊尔和奈芙蒂斯,让伊尔在作坊里做学徒。
比布鲁斯的生活与加沙不同。这里更繁荣,也更冷漠。梅尔卡特是个精明的商人,对伊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把他当作廉价劳动力。伊尔每天在陶轮前工作十个钟头,学习揉土、塑形、上釉、烧制。他的手指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长成老茧。
但伊尔不介意。他喜欢陶土在手中的感觉,湿润、柔软、可塑,能变成任何形状。他学得很快,三个月后已经能独立制作简单的陶罐。梅尔卡特开始让他接触更复杂的器型——双耳细颈瓶、化妆罐、油灯。
一天,作坊接到一个特别订单:一位富商要为女儿准备嫁妆,需要一套十二只彩绘陶罐,每只要描绘不同的神话场景。梅尔卡特将设计工作交给了伊尔。
“你会画画吧?”梅尔卡特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伊尔闲暇时在沙地上画的那些草图,已经暴露了他的天赋。
伊尔点头。在埃及王宫,他学过绘画,虽然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
“那就交给你了,”陶匠说,眼中闪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做得好,有赏金。”
伊尔花了整整一个月设计图案。他在陶罐上描绘伊什塔尔降临冥界、吉尔伽美什寻找永生、大洪水的传说。他用赭石、绿松石粉、炭黑调制颜料,一笔一划勾勒。当陶罐烧制完成,从窑中取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二只陶罐,每只都完美无瑕。色彩鲜艳,线条流畅,人物栩栩如生。梅尔卡特拿起一只描绘伊什塔尔的罐子,对着光仔细端详,眼中露出罕见的赞赏。
“好手艺,”他说,然后压低声音,“但小子,听我一句劝:在比布鲁斯,别太出风头。这里眼线多,各方势力都有。你这样的手艺,这样的长相——”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伊尔一眼,“太显眼。”
伊尔明白他的意思。在比布鲁斯的几个月,他已经听说埃及的使节常来常往,听说拉美西斯法老(大王子已正式加冕)的密探无处不在。他依然用头巾遮发,用炭灰涂脸,但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他日渐挺拔的身姿,那双无论怎么低垂都引人注目的蓝眼睛,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仪态。
订单顺利完成,富商非常满意,付了双倍价钱。梅尔卡特信守承诺,给了伊尔一小袋银币作为赏金。那天晚上,伊尔带着银币回到他和母亲租住的小屋——一间比在加沙时稍大的房间,至少有一扇能看见海的窗户。
“母亲,你看,”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我们能过得更好些了。”
奈芙蒂斯正在缝补衣服,抬起头对他微笑。这几个月,她苍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微笑依然温柔。“我的伊尔长大了。”
伊尔坐到母亲身边,帮她整理线团。“等我攒够钱,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买一小块地,种橄榄树,养几只羊。你可以不用再缝补,每天坐在阳光下,看海,看书。”
奈芙蒂斯停下手,看着儿子。月光从窗外洒入,照亮伊尔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将军府角落里看书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在王宫中畏缩的少年。沙漠的风、旅途的艰辛、生存的压力,已经在他身上刻下痕迹,但也锻造出一种奇特的韧性。
“伊尔,”她轻声说,“你恨他们吗?”
伊尔的手停顿了。线团从他指间滚落,在地板上弹跳几下,停在角落。
“恨谁?”他问,声音平静。
“恨你的兄弟们,恨法老,恨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
伊尔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远处有渔夫的歌声,悠长而哀伤。
“我不知道,母亲,”他最终说,“有时候,我觉得恨是一种奢侈。我们现在连生存都要用尽全力,哪有精力去恨。”他捡起线团,慢慢缠绕,“但有些夜晚,我会梦见莲花池的水,梦见塞提将军被处决的那天,梦见你哭泣的样子。那时候,我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奈芙蒂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依然粗糙,但温暖。“仇恨会吞噬一个人,伊尔。我不想看到你被吞噬。”
“那如果,”伊尔看着母亲,天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寒冰,“如果被吞噬是唯一活下去的方式呢?”
奈芙蒂斯无法回答。她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伊尔在市场上听到一个消息:一艘来自克里特的商船即将起航,需要临时水手。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航海家,愿意带新手,只要不怕吃苦。
伊尔找到那艘船——一艘中等大小的商船,船头雕刻着章鱼图案,桅杆上挂着褪色的紫色船帆。船长叫代达罗斯,一个头发花白、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染成古铜色的男人,左眼戴着眼罩,但右眼锐利如鹰。
“想当水手?”代达罗斯上下打量伊尔,“多大了?”
“快十三了。”伊尔说。实际上,他离十三岁生日还有两个月。
“太小,”船长摇头,“而且太瘦。海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子。风暴、海盗、饥饿、疾病——随便一样都能要你的命。”
“我不怕,”伊尔说,挺直脊背,“我学东西很快,力气也不小。而且,我会认字,会算术,还会说一点腓尼基语和赫梯语。”
代达罗斯扬起眉毛。“认字?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伊尔平静地回答。
船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航程一个月,去克里特,然后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希腊半岛,甚至西边的岛屿。工钱很少,但管吃住。愿意就明天日出前来码头,迟到一刻钟都不等。”
“谢谢您,船长。”伊尔鞠躬。
那天晚上,他对奈芙蒂斯坦白了自己的决定。母亲的反应如他所料:震惊,反对,哭泣。
“你不能去,伊尔,海上太危险了,我听说……”
“母亲,”伊尔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我们在比布鲁斯不安全。埃及的使节上个月又来了,我在市场上看见了他们。梅尔卡特说得对,我太显眼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被发现。”
“那我们可以去更内陆的地方,去大马士革,或者更北……”
“哪里都一样,”伊尔摇头,“只要还在埃及的势力范围内,我们就不安全。但海上不同。大海没有国界,没有法老,没有追兵。在船上,我只是一个水手,没有人会在意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奈芙蒂斯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你要离开我?”
“不,”伊尔坚定地说,“您跟我一起走。我去和船长说,船上需要一个帮忙做饭缝补的人。您可以去。”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伊尔的声音轻柔但不容置疑,“我们已经分开了太久,不能再分开了。我们一起走,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奈芙蒂斯最终同意了。她总是同意伊尔的任何决定——从离开埃及,到逃亡加沙,再到北上比布鲁斯。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儿子已经长大,已经比她更懂得如何在残酷的世界中生存。
第二天日出前,伊尔和奈芙蒂斯来到码头。代达罗斯船长看到奈芙蒂斯,皱起眉头,但伊尔承诺母亲能承担船上的杂务,且不需要额外工钱,船长才勉强点头。
“上船吧,”他说,转身对着船员大喊,“收起跳板!准备起航!”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蔚蓝的地中海。伊尔站在船尾,看着比布鲁斯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海风吹起他的头巾,一缕金发挣脱束缚,在阳光下闪烁。他没有重新裹好,只是任由风吹拂。
奈芙蒂斯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颤抖,但伊尔握紧了。
“我们会去哪里?”她问,声音被海风吹散。
“不知道,”伊尔说,看着无垠的大海,“但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船向西方航行,驶向未知的彼岸。伊尔不知道,这趟航程将改变他的一生;不知道他会在克里特学到什么,会在希腊遇见谁;不知道仇恨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在经历了背叛、逃亡、杀戮和失去之后,他依然站在这里,呼吸着咸涩的海风,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
而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微弱如风中残烛,哪怕前路漆黑如无月之夜。
船破浪前行,在蔚蓝的地中海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像一道伤疤,也像一条道路,通往未来,通往复仇,通往救赎,通往那个最终会让十几个国家的孩童获得读书权力、让平民获得自由的命运。
但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此刻,伊尔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握紧母亲的手,站在船尾,看着故乡的方向,轻声说:
“再见,埃及。再见,我的过去。”
海鸥在头顶鸣叫,仿佛在回应。船帆鼓满风,向着西方,向着未知,向着那些即将塑造他、毁灭他、最终让他重生的风暴与星辰,坚定不移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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