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976 更新时间:26-05-15 23:50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苏府都裹了进去,只有几处院落还透出零星的灯火,像是布上偶然漏下的几点微光。
苏灵没急着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那身扎眼的大红嫁衣猎猎作响。
衣服的面料有些粗糙,贴在皮肤上,有种细微的摩擦感,不断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回来了,带着满腔的恨意和前世十年的记忆,回到了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鼻尖萦绕着槐花落尽后残留的淡淡涩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她仰起头,透过疏疏拉拉的树叶,能看到几颗黯淡的星子。
前世,她有多少个夜晚,就是这样坐在产房外的石阶上,看着同样的天空,感受着同样的凉风,等待着下一次被当成生育工具的传唤。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苏灵。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后三步远处,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主子。”
是太子的暗卫。
裴璟那家伙,说是合作,其实盯她盯得比谁都紧。
不过,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在掀翻棋盘之前,她不介意被他利用,或者说,互相利用。
“说。”苏灵连头都懒得回,声音比夜风还冷。
“徐典史已回大理寺天牢,依您所言,提审了王媒婆。那老妇人嘴硬得很,直到徐典史拿出他女儿的长命锁,才算彻底崩溃。”暗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招了藏匿账册的地点,但只肯吐露部分,咬死了是为周郎中办事,拒不承认与其他任何人有牵连,尤其是否认与苏府主母有任何往来。”
“呵。”苏灵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林氏那种人,自视甚高,怎么可能留下直接的把柄?
收买王媒婆这种脏活,必定是绕了七八个弯,找了中间人,甚至连银钱往来都做得干干净净。
王媒婆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把林氏这条后路也给堵死。
“继续。”
“遵您吩咐,消息已通过大理寺一名狱卒的嘴,”不经意”地传给了林氏安插在外的眼线。内容是:王媒婆已认罪,且案情重大,疑似牵扯朝中官员。”
很好。
这就够了。林氏现在肯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吓破了胆。
“林氏那边有什么动静?”苏灵问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凳冰凉的表面上划过。
“一刻钟前,林氏身边的张嬷嬷已从后门出府,骑快马往城郊方向去了。据我们的人查证,那个方向,正是人贩刘大户的藏身之所。另外,林氏在房间里烧了些东西,气味闻着像信纸和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取消交易?杀人灭口?
苏灵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氏啊林氏,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宅斗手段,在她这个地狱归来的人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小儿过家家。
“不用拦着,”苏灵淡淡吩咐,“让她去。你们的人跟紧了,别打草惊蛇,把那个刘大户的底细给我摸清楚,越详细越好。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欠了谁的赌债,和哪个相好有私情……全都给我记下来。对了,把他家宅的精确图样也画一份。”
“是。”暗卫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灵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扳倒周郎中是第一步,但这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让林氏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
现在,她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着林氏在恐惧的驱使下,一步步踏入她布下的陷阱。
第二天午后,苏灵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裙,头上简单地簪了根木钗,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丫鬟。
她提着个小小的食盒,出现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后巷。
这里是她和徐典史约定的第一个碰头地点。
巷子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泔水和劣质茶叶混合的酸腐气味。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墙角蹿过,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消失在垃圾堆后。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短衫、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压低了斗笠,脸上画着几道油彩,看不清样貌,但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苏灵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徐典史。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苏灵将食盒递了过去,而徐典史则飞快地将一卷纸条塞进了她的袖子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阵风。
苏灵回到清芷院,关上房门,才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上是徐典史用炭笔草草写下的字迹,记录了王媒婆吐露的部分信息:一本暗账,藏在城南某座废弃窑洞的第三块砖下。
账本上只记代号和日期,但徐典史根据时间,已经初步与京中另外两起悬而未决的少女失踪案对上了号。
“蠢货。”苏灵低声骂了一句。
她不是骂徐典史,而是骂那个周郎中。
这种自作聪明的加密方式,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铁证。
她走到桌前,研好墨,取出一张新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靠前世的记忆,而是将裴璟给她的那份关于朝中各派势力的密报,在脑子里过了整整三遍。
扳倒一个五品郎中,不能只靠证据,还得有递状纸的人,以及审案子的人。
李寺丞虽然是太子一派,为人清正,但他一个人还不够。
必须再找几个“盟友”,几个同样看周郎中不顺眼,并且能从这件事里捞到好处的“正义之士”。
她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下三个名字。
吏科给事中,张谏。
此人是出了名的“炮仗”,专爱弹劾官员,且与周郎中因一桩河道款项的旧怨结下过梁子。
最关键的是,他即将面临京察大计,正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功绩。
都察院监察御史,赵霖。
寒门出身,为人刻板,最是痛恨这种腌臢事。
他的恩师,当年就是被瑞王一党构陷,才致仕还乡的。
最后一个,大理寺评事,孙毅。
此人看似中立,实则野心勃勃。
他一直想往上爬,却被周郎中的姻亲,大理寺少卿钱大人死死压着。
这三个人,就像三把不同角度的刀,只要递到合适的人手里,就能把周郎中捅个透心凉。
她将写好的名单仔细叠好,放在烛火上烤干墨迹,准备在下一次联络时,交给徐典史。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倦袭来。
重生之后,这具病弱的身体还是太不经用了。
她倚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应对瑞王府那群饿狼。
傍晚时分,消息像长了脚的兔子,从大理寺的重重高墙内,一路跑到了东宫的书房。
据说,大理寺内部为了王媒婆的案子,吵翻了天。
那位与周郎中沾亲带故的钱少卿,以“供词存疑,证据不足”为由,想将案卷强行压下,打回重审。
言下之意,就是要给周郎中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抹平痕迹。
就在堂上陷入僵持时,那个不起眼的九品典史徐原,却突然发难。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出了王媒婆画押的部分供词,以及那枚带血的、属于他女儿的长命锁。
更要命的是,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语气,当众宣称,自己手上还握有更关键的线索,足以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并暗示已经有御史台的大人盯上了此案。
这一下,直接把钱少卿的后路给堵死了。
他可以压下一桩普通的人贩案,却不敢公然包庇一桩可能惊动御史台的官场丑闻。
最后,他只能黑着脸,眼睁睁看着寺丞李大人将案卷收走,并下令“严加看管人犯,继续深挖彻查”。
这场交锋,徐典史看似赢了,但也彻底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苏灵听到暗卫的回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徐典史这颗棋子,比她想象中更好用。
夜,越来越深了。
清芷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苏灵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在脑中一遍遍地复盘着嫁入瑞王府后的每一种可能,每一个需要提防的人,每一句需要算计的话。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声。
“都给我仔细点!二小姐明日就要出阁了,主母不放心,特地让我来瞧瞧,这嫁妆单子上的东西,是不是都备齐全了!”
是张嬷嬷的声音,尖利,刻薄,充满了不怀好意。
苏灵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从眼底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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