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840 更新时间:26-05-17 07:42
人去楼空,佛堂里那股子混杂着血腥、药味和恐惧的气息,却像是凝固了一般,愈发沉重。
苏灵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苏婉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
陈蕴贞走上前来,对着苏灵深深一福,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新生出的、坚如磐石的敬畏:“苏主子,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去账房。”苏灵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抬脚,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丈量着王府冰冷的地砖。
这具身体还是太虚弱了,刚刚在佛堂里精神高度集中,此刻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双腿也有些发软。
但她不能停,裴珩远给了她一把刀,哪怕只是一把临时借用的、随时可能被收回的钝刀,她也必须趁着刀锋尚在,狠狠地、精准地捅进敌人的要害。
去账房的路上,陈蕴贞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耳语:“苏主子,老奴刚得了信儿。侧妃娘娘一回自己院子,就急召了管采买的王素娥,看那架势,是要让她连夜出府。不过……那婆子刚出侧门,就被王爷的人给截下了,直接押进了私牢。”
苏灵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裴珩远的反应比她预想中还要快,这位瑞王,看似被苏婉的枕头风吹得晕头转向,实则对王府的掌控欲强到**。
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握在手里的刀。
苏婉这是慌了,自乱阵脚,急着去销毁人证。
可惜,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后宅妇人,而是一头在深宫里杀出来的饿狼。
这一步,她走得太臭了。
账房就在王府东侧的一个独立院落里,三间正房,终年都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霉味。
账房管事周秉义显然已经接到了王爷的口谕,正带着两个小厮在门口候着。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假笑,但那双不停转动的小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给苏主子请安,给陈蕴贞请安。”周秉义躬着身子,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王爷有令,小人万不敢怠慢。不知苏主子想查哪一年的账目?近几月的流水都在这边,整理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将苏灵往里引,伸手指向靠墙的一排红木大柜。
苏灵的目光扫过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新账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秉义有心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柔弱的调子,仿佛多说几个字都会耗尽力气,“不过,我不看这些。”
她站定在账房中央,环视了一圈那些积着灰尘、用牛皮纸封存的旧账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府中规制,香料采买应是一年一结,旧账本按例需封存五年。烦请,将三年前,即景和十七年,所有与佛堂相关的香料采买、入库、领用记录,以及经手人画押的原始单据,全部找出来。”
“景和十七年?”周秉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主子,这……这可有些年头了。旧账都混在一处,尘封了好几年,翻找起来……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工夫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去瞟陈蕴贞,似乎希望这位萧明懿的心腹能说句公道话。
陈蕴贞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求救信号,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尊木雕。
苏灵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那羸弱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可她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周秉义的心里。
“无妨。”她慢慢地走到门口,由莲儿扶着,在陈蕴贞不知从哪搬来的一把椅子上缓缓坐下,正好堵住了账房的大门。
“王爷给了时限,我在此等候。只是,若耽搁了王爷的正事,回头王爷问起缘由,恐怕……就不好交代了。”
她平静地坐在那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
周秉义额角的冷汗,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新来的苏主子,就是个笑面阎王!
这是拿王爷的威势在压他,断了他所有拖延时间、暗中做手脚的后路。
他哪还敢再废话,连忙冲着身后两个小厮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把景和十七年的箱子都给老子搬出来!”
一时间,账房里尘土飞扬,两个小厮手忙脚乱地从最底层的架子上往下拖拽沉重的木箱,发出一阵阵“哐当”的巨响。
周秉义亲自拿着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落了锁、贴着“景和十七·杂项”封条的箱子,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苏灵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翻箱倒柜,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终于,一叠泛黄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的单据被找了出来。
周秉义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灵面前。
苏灵没有让莲儿代劳,而是亲自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纤细而苍白,与那积满岁月尘埃的故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翻得很慢,一页,又一页。
指尖滑过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墨迹,像是在**着一段被掩埋的时光。
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秉义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苏灵从一堆采买柴炭、瓜果的单据中,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票据。
那是一张购买“南洋沉水香”的票据,数额不大,混杂在日常开销里毫不起眼。
票据的末尾,经手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着“王素娥”三个字。
而在核准人画押的位置,一个鲜红的、略显稚嫩的印章,是苏婉的私印。
景和十七年,正是先太妃“病逝”的那一年。
也正是那一年,苏婉借着由头,从萧明懿手中,接管了王府内宅的部分采买权。
根据苏灵前世零星听来的记忆,那位早已化为枯骨的先太妃,晚年时最爱熏的,便是这种据说能安神静气的“南洋沉水香”。
苏灵的目光在那枚鲜红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那是陈蕴贞利用去膳房传话的间隙,凭着记忆偷偷默写出来的,萧明懿近三年的饮食忌讳与常用药膳单子。
她将那张票据,与这张药膳单子,并排放在了自己膝上。
周秉义伸长了脖子,却什么也看不分明。
苏灵的手指,在药膳单上轻轻划过,最终点在了几味药材上——茯苓、远志、当归……都是些寻常的、给体虚老人温补气血的药材。
单独看,票据是票据,药方是药方,风马牛不相及。
可苏灵知道,当这“南洋沉水香”遇上长期服用的温补汤药,日积月累,便会无声无息地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最终造成“急火攻心”“旧疾复发”的假象。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她们又故技重施。
她没有说话,更没有当场做出任何结论。
在周秉义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灵慢条斯理地让莲儿取来笔墨,将那张票据上的内容,连同药膳单上的几味关键药材,一字不差地誊抄了一份。
然后,她将原始票据、誊抄的副本以及那张药膳单,一同装进了一个陈蕴贞备好的小巧食盒里,仔细地锁好。
“陈嬷嬷,”她将食盒递过去,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劳烦您,亲自将这个,送到王爷面前。”
裴珩远此刻,应该正在私牢里审问王素娥。
这份证据送过去,不多不少,正好能成为压垮王素娥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蕴贞接过食盒,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便快步离去,苍老的背影里,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灵缓缓站起身,将剩下的旧账据推回给周秉义,语气依然温和:“有劳管事了,剩下的,我自己慢慢看。”
她施施然地走进账房,仿佛真的要在这里耗上一天。
而门口,只剩下周秉义一人,站在昏黄的光影里。
他看着陈蕴贞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屋内那道纤弱却**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面色惨白如纸。
而他,一个经手了无数秘密的账房管事,正站在风暴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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