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匠头的证词

章节字数:4015  更新时间:26-05-22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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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侍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苏灵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白皙指尖上沾染的一点点陈年墨灰,用帕子细细地擦拭干净。

    这账房里憋闷的空气,混杂着纸张腐朽和老鼠屎的味道,让她有些反胃。

    赵峻霆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始终安安静静的苏主子,心里头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她不像是在查案,更像是在收网,只是需要他这个拎着渔网的武夫,按照她的指引,一步步把网收紧。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爽,但偏偏她的每一步都精准得让他无法反驳。

    账房老先生瘫在椅子上,汗水浸湿了后襟,连算盘都不敢再碰一下,生怕弄出点动静,惹来这位新晋“阎王”的注意。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账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呵斥。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苏灵抬起眼,只见那两名侍卫架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了进来。

    那老头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满脸褶子,眼神浑浊,正惊恐地四下张望。

    这就是陈砚松。

    前世,此人拿了柳明漪的封口费,在京郊买了十几亩地,日子过得颇为滋润,直到柳明漪倒台,他才被牵连出来,落了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

    “统领,人带来了!”侍卫将陈砚松往地上一推,老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赵峻霆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将桌上的账册拍得“啪”一声响,震得陈砚松一哆嗦。

    “陈砚松,三年前,你承建王府后花园的假山工程,可还记得?”

    陈砚松一听“假山工程”四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记……记得,记得。为王府效力,是……是小的福分。”

    “福分?”赵峻霆冷笑一声,将那本被苏灵翻过的账册丢到他面前,“那你给本统领解释解释,这账上记的,从”锦绣阁”买的五十方”奇石”是怎么回事?一个卖布的铺子,什么时候改行卖石头了?”

    陈砚松看着那本账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里支支吾吾地搪塞:“这……这个……赵峻霆,您也知道,小的们只管干活,这采买上的事……都是上头管事们定的,小的哪敢多问啊……”

    “那工时呢?”赵峻霆步步紧逼,“区区一座假山,你带着二十个工匠,硬是磨了两个月,你们是在那石头上雕花绣鸟吗?!”

    “哎哟,统领冤枉啊!”陈砚松“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花式叫屈,“那……那不是因为柳明漪要求高嘛!改了又改,拆了又建,这才耽搁了时日……时间太久了,小的好多事都记不清了,记不清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副老实巴交被人冤枉的模样。

    苏灵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没有插话。

    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恐吓是没用的。

    她对身后的白令萱使了个眼色。

    白令萱会意,转身倒了碗温水,端到陈砚松面前,声音轻柔:“匠头,说了这么久话,想必口渴了,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陈砚松正口干舌燥,见状连忙接过水碗,感激地看了白令萱一眼。

    就在他要喝水的时候,苏灵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说起来,这京城的开销就是大。我听人说,城南那家”启蒙私塾”,光是每年的束脩就要二十两银子,一般人家可真供不起。”

    陈砚松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哗啦”一声,大半碗水都洒在了他那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煞白如纸。

    苏灵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用那种闲聊家常的语气说道:“听说匠头你家的小孙子,年前刚进了那家私塾读书,真是出息了。想必三年前做完王府这趟活计,手头是宽裕了不少,这才有了余钱给孙儿铺一条青云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砚松的心口上。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他拿了钱,还知道钱用在了哪里,连他最宝贝的小孙子的事都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什么后宅妇人,这分明就是索命的阎王!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砚松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灵,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说!我说!我都说!求主子饶了小老儿一家老小吧!”

    赵峻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立刻喝道:“快说!敢有半句假话,本统领现在就让你全家去大牢里团聚!”

    “是是是!”陈砚松涕泪横流,再无半分狡猾,“当年的工程,实际……实际只花了账面上六成的银子!剩下的四成,是……是柳明漪身边的桂含章经手,她……她给了小老儿两成作为封口费,让小的把工期做长,把账做平……”

    “那另外两成呢?”赵峻霆追问。

    “另外两成……”陈砚松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躲闪,“小老儿有一次去交账,无意中听到……听到桂含章跟锦绣阁的吴铭远在角落里低语,说什么……什么钱已经”存入老地方”了,账目做得干净,绝不会有人查到……”

    “老地方是何处?”

    陈砚松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惶恐:“不知道,小老儿真的不知道!就听到这么一句,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多听半个字!”

    赵峻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锦绣阁!吴铭远!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绸缎铺。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陈砚松,对苏灵一抱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苏主子,看来这锦绣阁是关键。事不宜迟,我即刻带人过去!”

    苏灵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王爷命我协查,我自当同去。只是这般大张旗鼓,怕是会打草惊蛇。”

    她话音未落,一名侍卫已经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冲了进来,神色慌张:“统领!不好了!锦绣阁……锦绣阁走水了!”

    赵峻霆和苏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凝重。

    来晚了一步。

    或者说,对方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当苏灵和赵峻霆带着一队侍卫赶到锦绣阁时,那股焦糊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铺子前门紧闭,挂上了“东家有事,歇业三日”的牌子。

    他们绕到后院,只见几名伙计正提着水桶,满头大汗地从一间黑黢黢的屋子里出来,地上满是污水和烧焦的木料。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身材滚圆的中年胖子一溜小跑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懊悔和惊慌,正是锦绣阁的吴铭远。

    “哎哟!赵峻霆!您怎么来了?”他对着赵峻霆一揖到底,哭丧着脸道,“小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天气干燥,账房里的小厮打了个盹,不小心碰倒了烛台,把……把存放旧账的屋子给点了!还好发现得早,没烧到前面的铺子,不然小的真是要倾家荡产了!惊扰了官爷,小的该死,该死!”

    赵峻霆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是无辜的”的胖脸,心中冷笑。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们前脚刚问出线索,他后脚就“意外走水”?

    苏灵根本没理会吴铭远的影帝级表演,她提着裙摆,径直越过他,走进了那间被熏得漆黑的账房。

    屋里一片狼藉,几个书架倒在地上,上面的账册大多化为焦炭,只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纸灰。

    赵峻霆跟了进来,看着这副景象,眉头紧锁:“看来,是毁尸灭迹了。”

    “未必。”苏灵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焦黑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蹲下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地扫过墙角、地板,以及那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家具缝隙。

    赵峻霆看着她的举动,满心不解。

    苏灵低声解释道,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赵峻霆,你若是想藏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赵峻霆不假思索:“找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锁起来。”

    “那若是怕人来查,急着销毁呢?”

    “一把火烧个干净。”

    “对。”苏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要么提前转移,藏得严严实实;要么就烧得连灰都不剩。像这样急匆匆地放一把火,火势不大,扑救又快,看起来是毁了,实则更像是做戏。越是仓促,就越容易留下……来不及处理干净的痕迹。”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条被烧得半塌的桌腿与地面相接的砖石缝隙里。

    那里的砖石因为常年被桌腿压着,比别处要干净一些,一道细小的、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阴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苏灵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小心翼翼地探进那道缝隙里,轻轻一挑。

    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烧得焦黄卷曲的纸角,被带了出来。

    她用帕子托住那片残纸,凑到眼前。

    上面被烟熏火燎,字迹模糊,但借着从破窗投入的光线,依然能勉强辨认出印泥的淡红色痕迹,以及痕迹旁边,一个被火燎掉大半、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字——“叁”。

    赵峻霆凑过来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景和叁年。

    他一把夺过那片残纸,转身走到还在外面哭天抢地的吴铭远面前,将那片纸角直接怼到他脸上,声如寒冰:“吴铭远,意外走水?那这本王府景和三年的陈年旧账,怎么会”意外”地出现在你家账房的桌脚底下?!”

    吴铭远看到那片熟悉的纸角,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血色褪尽。

    审讯的地点,换回了阴森潮湿的王府地牢。

    面对那片铁证如山的纸角和纵火的嫌疑,吴铭远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一口咬定是哪个伙计收拾东西时,不小心从外面捡了废纸带了进来,至于走水,纯属意外,和王府的任何账目都毫无关系。

    无论赵峻霆如何威逼利诱,他都像个滚刀肉,油盐不进。

    审讯,再次陷入了僵局。

    地牢外,赵峻霆烦躁地来回踱步。

    苏灵站在一旁的阴影里,身上那件素雅的衣裙,与此地的阴暗格格不入。

    “这个老狐狸,嘴真硬!”赵峻霆一拳砸在墙上,“他背后的人一定给了他天大的好处,让他敢如此死扛!”

    “好处,也得有命享才行。”苏灵淡淡地开口,“吴铭远之所以嘴硬,无非是觉得柳明漪能保他周全。可若是他知道,柳明漪如今自身难保,甚至随时可能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呢?”

    赵峻霆停下脚步,看向她:“苏主子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苏灵的眸光在昏暗中闪烁着算计的冷光,“桂含章是柳明漪的心腹,知道的秘密绝不比吴铭远少。不如,将吴铭远与桂含章的囚室安排在相邻之处。不必让他们见面,只要在审讯其中一人时,让另一人”偶然”能听到些动静即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人最恐惧的,不是已知的刑罚,而是未知的背叛。让他们彼此怀疑,彼此猜忌,防线自然就破了。”

    赵峻霆沉吟了片刻,

    这个法子,够毒,也够有效。

    他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吩咐手下:“来人,把那个姓吴的胖子,挪到西边三号牢房去!”

    西边三号牢房,墙壁的另一侧,正是关押着桂含章的地方。

    夜色渐深,地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老鼠“吱吱”的叫声,和水珠滴落石板的“嘀嗒”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新的牢房里,吴铭远靠着冰冷的墙壁,竖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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