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74 更新时间:26-05-28 08:34
赵峻霆看着苏灵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这位苏主子身上有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心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昨夜那点小火,府里下人传得沸沸扬扬,可到了她这里,仿佛只是炉子里的炭火熄了,连一丝波澜都没能掀起。
他当即拱手:“主子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府里最机警的两个人过去。别说人了,就是只苍蝇想飞进去,也得问过他们的刀。”
苏灵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赵峻霆走后,小院里又恢复了宁静。
白令萱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邀功的雀跃。
她凑到苏灵身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主子,您真是神了!那个程春棠,果然有问题!”
苏灵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
“奴婢今儿一早就盯着她了。您猜怎么着?她跟丢了魂儿似的,干活总是走神,眼睛有好几次都往账房那边瞟。最可疑的是,她借着倒泔水的功夫,绕到那被烧黑的耳房后头,探头探脑地想往里看,活像在找什么东西!要不是奴婢及时咳嗽了一声,她怕是都要钻进去了!”
意料之中。
放了火,总得确认一下战果。
烧没烧,烧了多少,烧的是不是自己想烧的东西,这些都是放火的人最关心的。
苏灵啜了口茶,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她看着窗外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芭蕉叶,心思却不在景上。
昨夜那把火,烧得太“巧”了。
既没有真正伤到存放核心账册的屋子,又刚好发生在她开始清查损耗账之后,目标直指那些容易暴露马脚的陈年旧账。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销毁证据。
手法很蠢,但恰恰是这种蠢,暴露了对方的急切和慌乱。
“主子,咱们要不要直接把她抓起来审?”白令萱摩拳擦掌,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直接抓?她一个三等丫鬟,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哪来这么周密的算计?”苏灵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背后没人,我把”苏”字倒过来写。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让她背后的人立刻缩回壳里。”
钓鱼嘛,鱼饵被小杂鱼啄了,不能急着提竿,得等真正的大鱼闻着味儿过来,一口咬死钩才行。
苏灵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去,就说昨夜火灾,耳房里有些器物被熏坏了,人手不够,让她过来帮忙清点。”
白令萱一愣,让她来帮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主子,这……”
“让她来。”苏灵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冷得像冰,“我要近距离看看,这只小老鼠的爪子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半个时辰后,程春棠被带到了理事厢房外的院子里。
院角堆放着一些从耳房里搬出来的、被烟熏火燎过的杂物,大多是些破旧的桌椅和空置的木箱,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程春棠低着头,神色比往日更加恭顺,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奴婢程春棠,给苏主子请安。”
“起来吧。”苏灵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仿佛只是顺便监督,“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乱糟糟的,总得收拾一下。你手脚麻利,过来帮白令萱一起,把这些东西清点登记一下,看看哪些还能用,哪些只能当柴烧了。”
“是,奴婢遵命。”程春棠应了一声,便走过去,蹲下身子开始和白令萱一起翻捡。
苏灵的目光看似落在册子上,余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程春棠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笼罩在内。
她看似在认真地检查一个被熏黑的木箱,但手指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呼吸也比一旁的白令萱急促了半分。
“昨晚火起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苏灵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得像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程春棠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立刻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奴婢那时已经在房里睡下了,是被外面的锣声和喊声惊醒的。醒了之后,就跟着大家一起去救火了。”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想必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了。
“哦?那你可曾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程春棠摇了摇头,头垂得更低了,“当时天太黑,人又多,乱糟糟的,奴婢什么都没看清。”
苏灵不再说话了,院子里只剩下翻动杂物的细碎声响和笔尖记录的沙沙声。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压抑。
程春棠似乎也感觉到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想尽快干完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搬动一个木箱时,右手在粗糙的木头边缘上用力一撑。
就是这个动作。
苏灵的视线瞬间凝固。
阳光下,程春棠的右手虎口处,一道极细微、却很新鲜的暗红色划痕一闪而过。
那伤口不深,像是被干燥的木刺或粗糙的麻绳一类的东西快速刮擦所致。
比如,匆忙之中,把一捆引火的劈柴塞进某个狭窄的角落时。
苏灵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合上手中的册子,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明天再说。”她挥了挥手,像是有些厌烦这股焦糊味,“白令萱,送她回去。对了,赏她二两银子,就说她今日辛苦了。”
程春棠和白令萱都愣住了。
白令萱想不通,明明都抓到狐狸尾巴了,主子怎么还赏她?
程春棠更是心头巨震,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了苏灵一眼。
这位新主子的心思,她完全猜不透。
是敲打?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赏赐?
那二两银子拿到手里,沉甸甸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慌。
另一边,账房里的气氛同样凝重。
余砚清坐立不安,一杯茶从滚烫喝到冰凉。
他眼睁睁看着赵峻霆派来的两个煞神一样的高大侍卫,一左一右地杵在账房院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别说人了,连只野猫溜达过去,都得被他们瞪得夹着尾巴跑。
他派去放火的人,显然是失败了。
那些要命的账册,一本都没少。现在,更是被看得固若金汤。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挤出惯有的谦恭笑容,走到了正在埋头核账的李砚卿桌前。
“李兄,辛苦了。”
李砚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余砚清有事?”
“是这样,”余砚清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说道,“前头柳……柳姨娘管事的时候,有几笔大额的修缮款项,账目有些混乱。如今苏主子要梳理,我想着,不如先把那几本旧册调出来,我先自行整理一番,免得到时候出了错漏,在主子面前不好交代。你看……”
李砚卿闻言,心里冷笑一声。自行整理?怕不是想拿去销毁吧。
他放下笔,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学着苏灵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劳余砚清费心了。苏主子已经吩咐过了,所有账目,都由我统一复核。在核对清楚之前,一概不许外借。余砚清若真有心,不如帮着把这些日常流水核对一下,也能为我分担一二。”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一摞日常开支的流水单据。
余砚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把他当成不识字的小学徒打发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强撑着笑脸退了回来,后背的衣衫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路,一条条被堵死了。
那个姓苏的女人,就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蛛网,而他,就是网里那只拼命挣扎,却只能越陷越深的飞蛾。
此时,蛛网的主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理事厢房的里间,有一处不起眼的暗格,推开后,是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
这里曾是瑞王府存放一些机密地契和要物的地方,如今,则成了苏灵的私人档案馆。
白令萱将一叠刚从李砚卿那里取来的,关于“鲁班行”那笔修缮款的卷宗放到桌上,又将火盆里的银丝炭拨旺了一些,让密室里不至于太过阴冷。
苏灵没有先看那份卷宗,而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些从账房转移过来的、最重要的旧账册上。
这些账册,关系到王府近三年所有的大额开支。
柳氏的贪墨,朝中势力的渗透,都藏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
她没有急着去翻找某一笔具体的烂账。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借着烛光,一本一本地拿起那些账册。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感受着不同年份的纸张那细微的质地差异。
她凑近了,仔细地嗅着墨迹的味道,有的墨色沉稳,带着松烟的清香;有的则略显浮躁,似乎掺了些别的东西。
她甚至将账册侧过来,观察着每一本装订线的松紧和打结的方式。
白令萱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对着这些破本子又看又闻,跟个鉴宝的古董商似的。
苏灵却看得入了迷。
她隐约觉得,柳明漪那样一个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的人,绝不可能只做一套漏洞百出的假账等着人来查。
她的贪婪和谨慎,注定了她会给自己留不止一条后路。
那么,真正的秘密,会藏在哪里?
是在这不同的纸张里?
还是在这深浅不一的墨迹里?
又或者,是这看似随意的装订手法里,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规律和暗号?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帮裴珩远处理柳氏党羽时看到过的无数卷宗,此刻都化作碎片,在她脑海中重新组合、拼接。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密钥”。
密室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苏灵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本账册的封皮内页。
那里,有一个极不显眼,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浅浅压痕,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盖过之后,又被某种外力抹平了痕迹。
她的心,猛地一跳。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