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55 更新时间:26-05-30 09:00
第二日,理事厢房。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灵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
下首,李砚卿正襟危坐,汇报着账目核对的最新进展。
另外几位管事则分坐两侧,垂首敛目,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各怀心思。
余砚清就站在李砚卿身后半步的位置,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只是个捧着文书的背景板。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苏灵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颗心像是被泡在滚油里,七上八下。
这几天,他度日如年。
那个姓苏的女人就像个鬼魅,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最要命的账册。
而李砚卿那个老东西,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整天跟在她**后面,把账房翻了个底朝天。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越勒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苏灵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余砚清那快要绷断的神经。
她听完李砚卿的汇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了。
“嗯,辛苦李砚卿了!那几本账册的复核,看样子是已有眉目了。”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里头的”花样”倒是精巧,七绕八绕的,想出这法子的人,也算是个天才。只可惜……”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余砚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握着文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纸页攥烂。
花样?眉目?她知道了?她真的看懂了?!
不可能!
那套算法,是柳明漪当年从江南请来的高人所设,除了他和柳明漪的心腹,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
她一个深闺庶女,怎么可能破解?!
一定是诈我的!对,她肯定是在诈我!
余砚清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安慰,可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开始发软。
就在这时,苏灵的下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李砚卿,你再仔细核对一下近三年所有与”江南”、”木材”相关的采买记录。”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李砚卿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尤其是,经柳明漪之手核准的那些。”
“江南”!
“木材”!
“柳明漪”!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余砚清的心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木材”是暗语,代指的就是那笔三十七万两的巨额赃款!
“江南”则是那笔钱的最终去向!她连这个都知道了!
她不是在诈他,她是真的已经把一切都挖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管事们又说了些什么,苏灵又做了哪些批示,余砚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站着,直到苏灵一句“都散了吧”,他才如蒙大赦,同手同脚地挪出了理事厢房。
一走出那间压抑的屋子,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通体冰凉。
不行,必须立刻通知那边!再晚一步,大家都要玩完!
他不敢再亲自冒险,那个姓苏的女人精得跟鬼一样,说不定现在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人的脸——程春棠。
那个听竹苑的三等丫鬟,贪财,胆小,又已经被自己拖下了水。
用她去送信,最合适不过。
当天下午,恰逢各院下人领取月例的日子。
账房外排起了长队,喧闹嘈杂。
余砚清亲自坐镇发放,脸上挂着惯有的虚伪笑容,仿佛上午的雷击从未发生过。
轮到程春棠时,他一边将装着铜板的钱袋递过去,一边趁着旁人不注意,飞快地将一小锭银子和一张折叠成细条的纸卷,一同塞进了程春棠的手心。
他的动作极快,嘴上还说着:“这个月辛苦了,拿去买点花戴。”
冰凉的银锭和那薄薄的纸条带来的触感,让程春棠的手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余砚清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警告与催促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拿了钱,就得办事,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程春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二两赏银是饵,现在这锭银子,就是钩。
她咬了钩,就得被钓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手心,将东西飞快地藏入袖中,低着头道了声“谢余管事”,便匆匆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回到下人房,程春棠反锁上门,手心全是冷汗。
她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事急,速断。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急迫感。
程春棠死死咬住嘴唇。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贪那点小钱,现在被彻底卷进了这个要命的漩涡。
可后悔有什么用?
她一个三等丫鬟,难道还能跟账房管事对着干?
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她安慰自己,只是送个信而已,又不是去杀人放火。
只要做得干净点,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
她将那张要命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鞋底的夹层里,然后找到管事婆子,说自己听竹苑的几位姐姐托她去市集上买些新出的苏绣花线,想告个假出府一趟。
管事婆子见她说的由头合情合理,便挥手准了。
程春棠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王府侧门。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从她离开账房的那一刻起,就有两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京城东市,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程春棠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人群中穿梭。
她并没有直接去某个地方,而是先在卖小吃的摊子前转了一圈,又去成衣铺里逛了逛,东张西望,眼神警惕,活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跟踪。
跟在她身后的两名便衣侍卫,是赵峻霆手下最老练的暗哨。
他们一个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装成寻找活计的脚夫,始终与程春棠保持着一个绝佳的距离——既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又不会引起她的警觉。
在市集上绕了足足三圈后,程春棠似乎终于放下了心。
她脚步一转,走进了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布庄。
布庄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锦绣轩。
一名暗哨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慢悠悠地跟了进去,装作要给家里婆娘扯块布料。
锦绣轩里,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程春棠没有看那些布料,而是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相貌普通,透着一股精明的商人气息。
程春棠假意询问一种花线的价格,趁着掌柜弯腰取货的瞬间,她脚尖一勾,鞋底的纸条便悄无声息地滑落,被她用脚尖踢进了柜台底下。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掌柜取了花线回来,面不改色地报了价。
程春棠付了钱,拿了东西,便匆匆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暗哨将掌柜的相貌和布庄的位置死死记在心里,没有轻举妄动,也跟着退了出来,远远地跟上程春棠,直到亲眼看她进了瑞王府。
一刻钟后,理事厢房。
“锦绣轩?”
苏灵听完暗哨的回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她前世一段尘封的记忆。
柳氏……江南巨商沈万钧……京城……布庄……洗钱……
前世,裴珩远扳倒柳氏一族后,清查其党羽财产时,似乎就有一条线索,指向了京城一家不起眼的布庄。
那家布庄,就是柳氏和江南一个姓沈的皇商之间进行利益输送、清洗黑金的秘密中转站。
只不过,当时她心如死灰,对这些朝堂争斗、经济脉络毫无兴趣,只当故事听了一耳朵,并未深究。
没想到,这一世,这条线索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冷笑。
很好。
余砚清这条小鱼,果然引出了一条更大的鱼。
现在,就看这条线,最终能牵出哪条鲨鱼来。
她看向躬身待命的赵峻霆,眼神锐利如刀。
“第一,立刻派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锦绣轩”。所有进出这家布庄的人,特别是和那个掌柜有过接触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全部给我记录在案。”
“第二,对余砚清和程春棠,继续保持外松内紧的监视。别让他们察觉,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这次的行动,神不知鬼不觉。”
“第三,”苏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动用太子殿下给我们的渠道,给我查清楚这家”锦绣轩”的底细,它的东家是谁,背后站着谁,与江南沈家又是什么关系。我要一份最详细的资料。”
“是!”赵峻霆沉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白令萱看着苏灵脸上那抹熟悉的、猎人般的笑容,忍不住小声问道:“主子,咱们不直接去布庄抓人吗?人赃并获啊!”
“抓?”苏灵摇了摇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正好让她因兴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现在抓了那个掌柜,最多就是撬开他的嘴,让他供出余砚清。可余砚清能知道多少?他充其量只是柳氏留在王府里的一条狗。打死一条狗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顺着狗链,找到那个手握大权、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养狗人。”
网才刚刚撒下去,鱼儿们还未完全入网,急着收网,只会惊走真正的大鱼。
苏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芭蕉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余砚清和程春棠这两枚棋子,已经发挥了他们最大的作用。
现在,是时候让他们暂时安静下来,免得他们再轻举妄动,干扰到自己真正的布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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