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062 更新时间:26-06-25 08:18
侍女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苏灵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笔光滑的笔杆。
收拾了阿大,只是握住了“刀把子”。
而钱袋子,才是维持这个家运转的命脉。
前世,柳若霜就是靠着一手掌着账本,一手捏着采买,把整个瑞王府的内务变成了她自己的私人金库。
而自己呢?
那时候苏灵被囚在小小的院落里,除了生孩子,就是面对那些被克扣到发霉的米,和冬天里薄得像纸一样的炭火。
那些屈辱和绝望,她可一笔都还没忘。
柳若霜的表亲,钱粮管事赵朴……这个名字在苏灵的脑海里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带着斑斑血迹。
就是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在前世自己难产大出血,需要参汤吊命时,他却以“库中无上好人参”为由,拖延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药送到时,她已经回天乏术。
苏灵的眼神冷了下来,眼底的杀意像凝结的冰。
今晚,就先从这个老东西开始清算。
她站起身,披上一件玄色绣暗纹的披风,哑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好管事们。”
花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几个穿着各色管事服的男人被聚在这里,一个个神色不安。
他们大多是半夜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有的甚至衣冠不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恼怒。
人群中,一个身材圆滚、穿着一身簇新宝蓝色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显得尤为扎眼,他正是王府的钱粮大管事,赵朴。
此刻,赵朴正被几个小管事围在中间,他捻着自己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故作镇定地安抚着众人:
“慌什么!都慌什么!不过是苏管事召集大家问话罢了。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管事到!”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苏灵缓步走了进来。
她一出现,整个花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她还是那身素净的裙装,外面罩着玄色披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压迫感。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参见苏管事。”
“都起来吧。”苏灵走到主位上坐下,“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急事要办。”
赵朴向前一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躬着身子道:“苏管事但有吩咐,我等莫敢不从。”
苏灵的目光落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赵管事倒是识大体,那我就直说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夜起,封存王府近三年的所有收支账目,彻查!”
“轰”的一声,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众人脑子里炸开。
彻查三年账目?!在场的大多数管事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在王府当差,谁手上没捞点油水?
若是真要一笔一笔地查,谁也别想干净!
赵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账本里藏着多大的窟窿!
别说三年,就是查一年,他都得掉脑袋!
“苏……苏管事,这……这是为何?”赵朴结结巴巴地问道:
“王府账目向来清晰,每年年底都会盘点造册,从未出过差错。如今王爷重伤,府内人心不稳,若是再大动干戈地查账,恐怕……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啊!”
“哦?账目清晰?”苏灵挑了挑眉,“既然清晰,那查一查又何妨?正好也能还诸位一个清白,赵管事,你说是这个理吗?”
赵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讪讪地赔笑:“苏管事说的是,是的是……”
他心里却在疯狂盘算,不行,绝对不能让她查!
那些账本是他的催命符!
必须想办法拖延,然后……做一套新账出来!
苏灵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她知道这老狐狸在想什么。
“彻查账目,事关重大,人手不能少。”苏灵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个站在角落里、显得有些局促的年轻账房身上,“你,还有你,出列。”
被点到的两人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苏灵问其中一个面容清秀的。
“回……回管事,小的叫李清。”
“你呢?”
“小……小的叫张远。”
这两个人,苏灵前世有点印象。
他们是柳若霜掌权后不久,被赵朴找由头辞退的。
据说就是因为为人太过耿直,不懂得“变通”,妨碍了赵朴做账。
“很好。”苏灵点了点头,“从现在起,李清,张远,你们二人负责协查此事。王府所有账册,即刻搬到这花厅来,由你们二人带人清点核对。其余人等,原地待命,随时听候传唤。”
这一下,赵朴的脸色彻底变了。
让这两个愣头青来查账?那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他急忙道:“苏管事,万万不可!李清和张远刚入府不久,经验尚浅,如此重任,他们恐怕担待不起啊!依小人之见,还是由……”
“你在教我做事?”苏灵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如刀。
赵朴被她看得一个激灵,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妾室,而是手握王府生杀大权的“阎王”!
“还不快去?”苏灵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机灵的小厮立刻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和几个护卫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李清和张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隐秘的激动。
他们躬身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帮手,开始清点、分类那些账册。
花厅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管事们紧张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灵就坐在主位上,端起侍女新上的茶,轻轻吹着气,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跳进陷阱。
赵朴站在人群里,如坐针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看着李清和张远那两个“不开窍”的家伙一板一眼地翻着账本,心急如焚。
他悄悄对身边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账本上,悄悄溜出了花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来越深。
就在李清翻开一本采买总账,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花厅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望去。
只见哑奴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一个浑身发抖的账房先生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碎纸和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砰”的一声,那账房被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哑奴走到苏灵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呈了上去。
“这是什么?”苏灵明知故问。
赵朴看到被抓进来的人,还有那几张碎纸,瞳孔猛地一缩,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被抓的正是他派出去做假账的心腹!
苏灵拿起那几张碎纸拼凑起来,上面赫然是几笔被涂改过的账目,旁边的墨迹还很新。
她又打开那个油布包,从里面倒出几枚铜制的私印。
“赵管事,”苏灵拿起一枚私印,“这”德盛祥”的印章,做得倒是挺逼真。我记得,德盛祥是京城最大的布庄,王府每年采买布匹,都是从他们家走账。只是不知道,德盛祥的老板,知不知道你私刻了他家的印章,用来做假账呢?”
赵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苏管事饶命!苏管事饶命啊!是……是小的鬼迷心窍!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鬼迷心窍?”苏灵冷笑一声,将那几张碎纸和真账册上对应的页面,一并扔到他面前:
“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为何去年冬天,王府采买”上等银霜炭”五千斤,共计花费白银三百两。可我派人去问过,德盛祥的银霜炭,市价不过四十文一斤,五千斤撑死也就二百两。那多出来的一百两,是烧给你家祖宗取暖了吗?”
她又翻开一页:“还有,前年王府修缮南边那几处下人房,账上支了八百两。可我记得,那几间房到现在还漏着雨。这八百两银子,是拿去糊墙了吗?”
“还有这笔,三年前,柳侧妃的生辰宴,从她娘家”金玉楼”采买了一套赤金头面,账上记的是一千五百两。可我怎么听说,那套头面,柳家根本就没收钱,是送给侧妃的贺礼?”
一桩桩,一件件,苏灵信手拈来,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在场的管事们听得心惊肉跳,看赵朴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想不明白,这些陈年旧账,有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她难道是鬼吗?!
“三年,你从王府账上,刮走了至少一万两千多两白银。”苏灵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凌,一字一句地敲在赵朴的心上,“赵朴,你好大的胆子!”
“饶命!苏管事饶命啊!”赵朴彻底崩溃了,像一条蛆虫一样爬到苏灵脚边,抱着她的裙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
“小的再也不敢了!求苏管事看在……看在柳侧妃的面上,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把银子都吐出来!都吐出来!”
听到“柳侧妃”三个字,苏灵眼底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她猛地抬脚,一脚将赵朴踹开。
“来人!”她厉声喝道,“将赵朴,连同他这两个做假账的同党,给我绑了!连夜送去京兆尹!告诉府尹大人,就说瑞王府出了家贼,让他按大景律法,从重处置!府里贪墨的账册,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呈上作为罪证!”
几个护卫立刻上前,用绳子将瘫软如泥的赵朴和他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心腹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上嘴就往外拖。
赵朴“呜呜”地挣扎着。
花厅里,剩下的管事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灵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煞白的脸,冷声道:“赵朴就是你们的下场。从今日起,李清暂代钱粮管事之职,张远为副管事。你们二人,带领人手,封存所有库房,重新清点盘查。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府里现存的钱、粮、布、炭,所有物资,清清楚楚,一毫不差!”
李清和张远又惊又喜,连忙跪下领命:“我等定不负管事所托!”
“至于你们……”苏灵看着剩下那些战战兢兢的管事,“都给我把自己的账理清楚!若再让我发现有谁手脚不干净,或者怠工推诿,就自己去京兆尹大牢,给赵朴当个伴儿吧!”
“是!我等不敢!”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都滚吧。”
苏灵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让他们窒息的花厅。
整个厅堂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李清、张远带着几个新提拔的人手,在烛火下继续核对着账目。
苏灵站起身,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夺权之路,又下一城。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睡,饶是她两世为人,也感到了丝丝疲惫。
“回吧。”她对身后的哑奴轻声说道。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回清秋院时,一个门房小厮提着灯笼,一路小跑,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
他跑到近前,喘着粗气,急急忙忙地禀报道:“苏……苏管事,不好了!侧……侧门那边,有人敲门!”
苏灵眉头一皱,都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敲瑞王府的侧门?
门房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来人……来人说,他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密令,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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