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134 更新时间:26-07-15 07:30
裴璟没有说话,迈开长腿,径直朝着苏灵走来。
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苏灵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她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转瞬间,裴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巨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清冷气息,霸道地侵入了她的呼吸。
在苏灵微怔的目光中,在巷口车夫和暗卫死死低下的头颅前,在地上顾承泽那双模糊而绝望的视线里。
裴璟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后颈,那力道不容抗拒。
随即,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双唇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冰凉的金属气息,像是某种盖章的仪式,又或者……是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带着惩罚意味的碾磨,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苏灵有一瞬间的僵硬,脊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
这不对,这个吻不在她前世的记忆里,也不在她今生的算计中。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数,一个由裴璟这个人带来的,无法预料的变数。
鼻腔里瞬间被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霸道地占满,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像是雪山顶上唯一一株向阳而生的崖柏。
很好闻,但也很危险。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闭眼,更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涩或惊慌。
她就这么睁着眼,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透过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缝隙,她能清晰地看到裴璟那张俊美得近乎刻薄的侧脸。
他闭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投入得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
而她的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堆满了烂菜叶的垃圾堆旁。
顾承泽。
那团烂肉还没死透。
他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转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那双被血污和肿胀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此刻正映出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模糊的影子。
苏灵能想象出他此刻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的画面有多么荒诞,以及他那已经变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最后那点意识正在经历怎样的崩塌。
真可怜。
不,真活该。
苏灵的唇角,在那双看不见的、裴璟的唇下,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这出戏,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
终于,唇上的力道松开了。
裴璟直起身,高大的身影依旧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拇指,极其缓慢地擦过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回味什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晦暗不明,像两潭搅动着漩涡的深水,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
“来看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亲吻过的沙哑,钻进苏灵的耳朵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灵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被他刚才的大动作弄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用平淡的语气轻轻说道:“看他是否死透。”
裴璟听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女人,永远都这么……坦白得令人牙痒。
他侧过头,那双带着无上威仪的凤眼,终于舍得施舍给地上那滩烂泥一个完整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看死物的漠然。
随即,他朝巷口那辆低调的青布马车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车辕边一个原本如同雕塑般的黑衣侍卫,瞬间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侍卫的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杀伐之气。
“既然没死透,”裴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灵身上,那语气仿佛在说“这块抹布没擦干净,我替你擦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孤,替你处理干净。”
话音刚落,那名黑衣侍卫已经走到了顾承泽身边。
顾承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是想求饶,又似乎是想咒骂,但涌上来的血沫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侍卫面无表情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
他捏开顾承泽的下巴,动作粗暴得像是对待一只待宰的鸡,随手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在他下颌处一按。
“咕咚。”一声轻响,顾承泽被迫咽了下去。
苏灵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那药丸她见过,在前世瑞王的某些密档里。
那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恰恰相反,它能吊住人的性命,让本该死去的人,硬生生多活三五天。
只不过,这三五天里,服药者会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骨髓,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神经都在经历着炼狱般的剧痛。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璟这招,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要狠毒百倍。
他要顾承泽活着,清醒地、痛苦地活着,感受自己从一个翩翩公子,彻底沦为一滩谁也不要的烂肉的全部过程。
侍卫做完这一切,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原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巷子里,只剩下顾承泽愈发痛苦压抑的抽搐和闷哼。
裴璟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苏灵的腰。
那只手掌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紧紧贴着她的腰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走了。”
他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半揽半抱地,直接将她带向那辆马车。
苏灵被他带着往前走,脚下的步子有些踉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强行掌控节奏、打乱计划的感觉。
但她没有挣扎,现在还不是时候。
马车很高,裴璟先一步上去,然后回身,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昏暗的巷口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苏灵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提着裙摆,踩着脚凳,自己上了车,完美地避开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裴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放下了车帘。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奢华得多,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角落的铜兽香炉里,燃着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龙涎香。
随着车轮“咕噜噜”地转动,马车缓缓驶离了这个肮脏的街角。
车厢内,那股令人不适的掌控感却并未消散。
裴璟松开了揽着她的手,整个人往后靠在软垫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疏离淡漠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在街头强吻她的男人是另一个人。
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哒哒”声,和车轮轻微的颠簸感,提醒着苏灵,她正在一个移动的、封闭的空间里,和一个她目前还得罪不起的男人待在一起。
“长乐郡主那边,沈御医已经开始疑心那个香囊的来源了。”
最终,还是裴璟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灵心中了然。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也是,他若是连这点眼线和掌控力都没有,早就被那群饿狼似的兄弟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孤会处理好后续。”裴璟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素净得过分的脸上,眼神深邃,“你,没有孤的允许,不得再独自接触此类危险。”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下达一道命令。
苏灵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手。
危险?
她从沼泽地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活下来,前世更是在产房里血崩而亡,她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危险。
但她没有反驳。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堪称顺从的表情,轻声应道:“是,殿下。”
这副乖巧的模样似乎取悦了裴璟。
他眼中的冰霜融化了些许,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却并未减少。
苏灵不再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仿佛真的累了。
她在脑中飞快地复盘。
裴璟的出现,打乱了她的收尾仪式,却也帮她把手尾处理得更“干净”。
这一吻,是警告,也是宣示。
警告她不要自作主张,宣示他对她这颗“棋子”的绝对所有权。
呵,棋子。
苏灵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盘棋,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还言之过早。
马车一路行驶,十分平稳。
苏灵能感觉到,马车并没有朝着瑞王府的方向走。
瑞王府在朱雀大街的东侧,而此刻,马车穿过了几条她极为熟悉的街道后,正径直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小,道路也愈发平整。
她能听到车轮碾过铺设得极为精细的石板路的声音,还能隐约听到远处皇城角楼上巡夜卫兵盔甲的碰撞声。
就在苏灵心中疑窦丛生之际,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但停下的地方,既没有宫门落钥的沉重声响,也没有侍卫盘问的喝令。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紧接着,她听到车夫在外面用一种极其特殊的节奏,轻轻叩了叩车厢壁。
三长,一短。
这不是回瑞王府的暗号,也不是她和他约定过的任何一种联络方式。
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却能让她瞬间心跳漏跳一拍的信号。
因为前世,她曾在一份被销毁的东宫密档里,见过关于这个暗号的记载。
这是,东宫侧门,夜间通行的最高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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