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938 更新时间:26-07-17 07:52
这一觉,苏灵睡得并不沉。
没有梦,意识像是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面上,身体的疲惫被冰冷的水流缓缓带走,但精神的弦却始终绷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危机。
天光微亮,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她便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
她坐起身,被子从光洁的肩头滑落,露出一小片因常年不见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
她没有立刻唤人,只是静静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让自己的身体和思维彻底从休眠状态中苏醒。
一刻钟后,她披上外衣,走到了院子里。
阿大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露气。
“郡主府那边如何?”苏灵的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就散了,却清晰地传进阿大的耳朵里。
“回主子,”阿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涩、简短,“沈御医私下派人查了郁金香囊的来源,找到了那家香铺。但铺子是临时租的,契书是假的,人早就跑了。线索断了。郡主府对外称郡主偶感风寒,闭门谢客,府里的太医换了三拨,都束手无策。”
这结果在苏灵的意料之中。
裴璟的人,手脚自然是干净的。
而沈御医,一个纯粹的医者,想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查到太子殿下不想让他查到的东西,无异于痴人说梦。
“知道了。”苏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芍药上,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致,“让哑奴去一趟回春堂,按这个方子抓几味药材和香料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递过去。
阿大双手接过,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的都是些常见的安神香料,只是在最末尾,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两种极为罕见的东西——“龙涎息”和“郁金粉”。
前者是龙涎香的伴生品,极为难得,有凝神静气之效;后者则是从西域郁金香中提炼的粉末,是制作那种禁香的主料之一。
阿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纸条仔细折好,揣入怀中,再次融进了阴影里。
苏灵转身回到房中,哑奴已经端着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在门口候着了。
她无声地服侍苏灵洗漱、更衣,一双巧手将她略显凌乱的长发梳理成一个利落又不失温婉的发髻。
一切准备妥当,哑奴取来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清淡的白粥和小菜。
苏灵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需要等待,等药材和香料,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午后,哑奴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
苏灵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进了平日里用来存放贵重账册的密室。
她点燃一盏小小的银质香炉,没有立刻放入香料,而是将那几味药材按照特定的比例,一点点碾碎、混合。
她并不是要复制那种能让长乐郡主发狂的禁香。
那种东西太过霸道,痕迹也太重,用过一次便够了。
她现在要调配的,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丁点“郁金粉”,那金黄色的粉末在指尖仿佛有生命般跳动。
她将它与另外几种安神草药混合,又滴入一丝丝用“龙涎息”浸泡过的花露。
前世在瑞王府,她为了自保,曾被迫研究过各类香料药理,那些知识此刻像本能一样烙印在她的脑子里。
两种看似相冲的香料,在十几种辅料的调和下,竟然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极为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异香。
这香气不似花香那般甜腻,也不似檀香那般厚重,更像雨后初晴时,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卸下心防,精神松懈。
苏灵将调好的香粉用油纸包好,藏入袖中,这才推门而出。
刚走出密室,便见一个瑞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正候在院中,满脸堆笑。
“苏姑娘,王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下月采买的单子拟好了,想同您商议商议。”
苏灵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温顺地应下:“有劳姐姐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瑞王妃的院落里,熏着上好的苏合香,富贵逼人。
苏灵进去时,她正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串碧绿的翡翠珠串。
“苏灵来了,”瑞王妃掀起眼皮,那双保养得极好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坐吧。瞧你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别累坏了身子,王爷可是会心疼的。”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都是试探。
一个妾室,整日往外跑,成何体统?
苏灵福了福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回王妃,都是些陈年旧事。前些日子整理亡母嫁妆时,发现有几笔旧账对不上。想着苏家昔日也有些铺子在京中,便想着亲自去走访几家,核对核对,免得账目出了差错,将来给王府添了麻烦。”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合情,合理,还体现了她处处为王府着想的“本分”。
瑞王妃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将采买单子递给苏灵,又闲聊了几句衣裳首饰,敲打和试探都点到即止,便放她回来了。
苏灵回到自己院中,天色已经擦黑。
她将那份无关痛痒的采买单子随手丢在桌上,径直走到妆台前,将压在几张菜单下的那包盐税暗账取了出来。
夜,终于彻底黑了。
整个瑞王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苏灵的房里,烛火亮如白昼。
她没有点安神香,大脑需要绝对的清醒。
她将那摞厚厚的账册摊开,并没有像寻常账房先生那样,一笔一笔地去核对。
那种查法,再给她十个十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她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飞速掠过,目光如鹰,精准地捕捉着那些隐藏在无数“绸缎”“玉器”“茶叶”之下的蛛丝马迹。
她的脑中,前世那张由无数鲜血和生命构筑起来的关系网,正在与眼前的账目飞速重合。
很快,她取过一张雪白的宣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又画了几个代表京城不同方位的圈。
瑞王。二皇子。户部侍郎张谦。广源钱庄……
一个又一个前世的“老熟人”浮现在纸上。
她用朱笔,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和地点,用一条条线连接起来,形成一张错综复杂、却脉络清晰的巨网。
这张网的中心,是那些在宫中呼风唤雨的大太监。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裴璟要的,是能把人钉死在棺材里的证据链。
只知道钱去了哪儿,没有抓到具体的经手人和操盘手,一切都是空谈。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这张暗网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纸张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曹德安。
内务府副总管,一个平日里笑呵呵、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前世,这只老狐狸是二皇子裴琰的钱袋子,盐税案发后,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谁也没怀疑到他头上。
但苏灵记得,瑞王事后曾恨恨地骂过一句,说二皇子能把银子洗得那么干净,全靠曹德安这个“雅贼”。
这曹德安别的爱好没有,就酷爱收集前朝的孤本书画,曾为了一本宋版《说文解字》,一掷千金。
苏灵的指尖在“曹德安”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骤然变冷。
她翻回到账册的某一页,那里记录着几笔数额巨大、流向城南一家古董铺的款项。
没有具名,只写着收货人是“竹斋先生”。
竹斋,正是曹德安在京城雅士圈里用的化名。
找到了。
苏灵拿起朱笔,在“曹德安”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她看着纸上那张初具雏形的罪恶网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了这个突破口,剩下的,就是如何让他开口了。
窗外,月影西斜,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
苏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桌上的纸张和账册重新整理好,锁入暗格。
今夜的工作,到此为止。
她吹熄了蜡烛,合衣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去。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曹德安,必须拿下。
但不能用裴璟的人,动静太大。
她需要一把更隐蔽、更锋利、也更不听话的刀。
一个前世与曹德安有血海深仇,今生却还蒙在鼓里,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的人。
一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天,还未亮透,她便已经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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