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835 更新时间:26-07-23 07:56
苏灵的一举一动,都在裴璟的监视之下。
她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
她朝孙太监略一颔首,声音平淡得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的交易:“今日多谢公公解惑。这是我家主人的谢礼,不成敬意。”
她将那个一直拎在手里的蓝印花布点心盒子推到桌子中央,起身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孙太监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呆滞地看着那个点心盒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苏灵没再多言,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步踏了出去。
门外的天色更暗了,巷子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比屋里的陈旧书卷气更让人作呕。
巷口的哑奴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灵微微摇头,示意此地不宜久留。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鸽子巷的暮色里。
直到走出几条街,混入南城熙攘的人流中,苏灵才感觉那股如影随形的监视感淡去了些许。
裴璟的狗,撤得倒是挺快。
回到瑞王府,已是掌灯时分。
苏灵换下那身粗布裙,重新穿上府里那套低调却料子上乘的侍妾常服。
她坐在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可眼底的冷意,却比窗外的秋夜更凉。
裴璟的反应,证实了孙太监没说谎。这件事,水深得很。
既然从官方渠道查不到,那就走野路子。
她取过笔墨,在一张小小的纸笺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娟秀,内容却冰冷如铁。
她要查的,是先帝景昭三十七年早夭的慧王,以及其生母林昭仪。
她要所有关于这对母子在宫中的记录,尤其是慧王降生前后,林氏外戚与宫中往来的所有卷宗。
写完,她将纸笺折好,交给身后的哑奴。
“用最快的法子,送到东宫。告诉他,我需要这些东西,来佐证曹德安誊抄的账目与盐税案有关。”
这是她给裴璟的“官方理由”,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却又不足以让他看到全貌的理由。
哑奴接过纸笺,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回信比她预想的要慢。
直到第二日傍晚,哑奴才带回了裴璟的答复。
不是口信,而是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苏灵拆开信封,信纸上是裴璟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批准了。
但只批准调阅林氏一族在朝堂上的官职升迁记录,这种本就在大景邸报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
至于她真正想要的,那些关于慧王、关于林昭仪、关于宫闱内务的档案,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宫闱细务,不宜深究。”
信的末尾,还特意“提醒”了她一句:盐税案是正题,让她别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苏灵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韧而冰冷,像极了裴璟这个人。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让她知道。
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个早夭的皇子,一个失宠病逝的昭仪,时隔几十年,居然还能让当朝太子讳莫如深。
这背后藏着的秘密,其分量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裴璟怕她触及皇室旧秘,怕她这把刀太锋利,割开了不该动的伤口,扰乱他的全盘计划。
说到底,他还是没把她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她在他眼里,依旧只是一枚用来撬动曹德安这颗钉子的、好用却必须严加看管的棋子。
苏灵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很好。
你不让我查,我偏要查个底朝天。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那张写满警告的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你去一趟,用咱们自己的路子。”苏灵对着空气般的角落轻声吩咐,“出重金,去寻当年从林昭仪住的”缀霞宫”里放出来、或是被贬到浣衣局、掖庭的老宫人。活要见人,死的……也要知道埋在哪儿。”
哑奴的身影从暗处浮现,对她比了几个手势,表示明白。
“还有。”苏灵叫住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就说我最近得了些失眠的毛病,正在到处寻访能安神的”陈年香料”,越老越好,尤其是宫里流出来的旧东西。”
打草,才能惊蛇。
曹德安那条老狐狸,既然与此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不可能对“缀霞宫”、“香料”这些词无动于衷。
与其大海捞针,不如让他主动把线索送到自己手上。
果然,鱼饵撒下去,水下的东西就坐不住了。
不过三日,哑奴就带回了消息。
一个自称姓周的妇人,找到了苏灵私下里用体己钱开的那家“苏记”胭脂铺。
她说自己早年曾在缀霞宫当过粗使嬷嬷,知道不少关于林昭仪的旧事,还说手里有昭仪娘娘当年的“遗物”,想换些养老钱。
哑奴没惊动她,只是暗中跟了几天,发现这周姓妇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魄老宫女。
她家境尚可,最近更是频繁出入一处位于城西的宅院。
而那处宅院,正是内务府副总管曹德安新置办的一处外宅。
这哪是来卖消息的,分明是来下套的。
苏灵听完哑奴用手语比划完的禀报,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曹德安比她想象的还要心急。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亲自给她挖坑了。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糙了些。
“告诉她,我很有兴趣。”苏灵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挽着发髻,“约个时间地点,就定在后日午后,城东的”静心茶楼”。就说我一个人去,让她也别带闲杂人等。”
哑奴比划着,询问是否需要提前布置人手。
“当然。”苏灵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插进乌黑的发间,镜中的人影眼神清亮而锐利,“你提前一个时辰到,就藏在雅间顶上的天花夹层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都不许出来。”
她倒要看看,曹德安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后日,午后,静心茶楼。
苏灵摒退了王府派来伺候的丫鬟,只身一人走上二楼。
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秋香色褙子,裙摆上绣着几丛不起眼的兰草,脂粉未施,整个人瞧着就像个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这副模样,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雅间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一见到苏灵,那妇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又带点惶恐的笑,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像是在估价。
“您……您就是苏姑娘?”
苏灵点点头,径直在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不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坐吧,周嬷嬷。”她的声音很淡,“你说有林昭仪的旧闻和遗物,东西呢?”
这开门见山的态度,让周嬷嬷准备好的一肚子哭诉和套近乎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愣了一下,才讪讪地坐下,从随身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黄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姑娘别急,别急。”她将那包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反而先用袖子抹起了眼泪,“说起我们昭仪娘娘,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这妇人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一段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主仆情深故事。
苏灵耐心地听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专注与同情,仿佛真的被这故事打动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天花板那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
哑奴已经就位了。
终于,周嬷嬷的戏唱完了。
她偷偷瞥了苏灵一眼,见她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里,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姑娘,您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黄布包裹,缓缓地向苏灵面前推了过来,“这就是娘娘当年留下来的东西。老婆子我保存了几十年,今日,也算是给它寻了个好归宿。”
包裹被推到了桌子中央,离苏灵的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那黄布的一角微微翘起,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一沓信纸和一块旧手帕。
空气中,茶香袅袅,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那妇人身上散发出的廉价皂角味。
周嬷嬷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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