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66 更新时间:26-07-29 09:16
“咔哒”一声轻响,账册被彻底封存。
苏灵给哑奴一个眼神。
哑奴会意,悄无声息地上前,先是将那尊死沉的铜香炉搬回原位,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捻起一撮灰白色粉末,洒在暗格的边缘和那块地砖上。
粉末遇物即化,崭新摩擦痕迹瞬间变得陈旧,与周围积年的灰尘别无二致。
最后,她将地砖严丝合缝地按了回去,用脚尖轻轻碾了碾,一切恢复如初,仿佛这块地砖从未被移动过。
这时,“咣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从外间传来,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咒骂:“哪个杀千刀的……”
是那个值守的老太监!他翻身时不小心踢倒了脚边的铜盆。
暗卫甲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杀气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
哑奴则一口吹熄了手中的火折子,库房内瞬间陷入了黑暗。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夹杂着老太监不满的嘟囔,从门外传来。
“大半夜的,折腾死个人……”
他要进来了!
四人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迅速隐入库房深处的阴影之中。
苏灵的后背紧紧贴着一个冰冷粗糙的木箱,箱子上传来一股的古怪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暗卫甲就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货架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吱呀——”
库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束昏黄的光线,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
“奇了怪了,刚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晃晃悠悠地往里走。
灯笼的光晕在箱笼间移动,忽明忽暗,将一道道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群魔乱舞。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灵的心尖上。
近了,更近了。
那束光离她藏身的箱笼,只剩下不到三步的距离。
她甚至能看清老太监脸上的皱纹,闻到他身上的霉气。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只要他把灯笼稍微抬高一点……
斜对面的暗卫甲,手指已经开始缓缓地、一寸寸地抽出腰间的短刃。
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一丝几乎不可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能让他动手!
一旦见了血,血腥味会像黑夜里的灯塔,瞬间引来真正的麻烦。
电光火石之间,苏灵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动了。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蜡丸,静静躺在她的指尖。
她没有丝毫犹豫,屈指一弹,那枚蜡丸精准地撞在他们对面的墙角,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蜡丸应声而碎,一股腥臊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正要往前走的老太监鼻子抽了抽,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循着那声音和气味,将灯笼往墙角那边照了照。
光线下,除了厚厚的灰尘和一张破烂的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他娘的,又是死耗子!”老太监低声咒骂了一句,似乎觉得大半夜为了一只耗子进这满是灰的地儿犯不着,顿时没了继续探查的兴致。
他草草地用灯笼又晃了两圈,见没什么异常,便打着哈欠转身退了出去。
“吱呀……咔哒。”
外间的门重新被锁上。
库房里,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危机,终于解除了。
直到老太监的脚步声和咳嗽声彻底远去,暗卫甲才缓缓将抽出一半的短刃推回鞘中,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苏灵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监视与戒备。
没有时间耽搁。
四人立刻按照原路,如鬼魅般撤离。
翻出内务府森严的高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交接的地点在皇城外一条僻静的死胡同里。
他们刚一落地,巷子口的阴影里便走出了另一队人马,同样是东宫的暗卫,为首的正是之前来“请”苏灵的那位暗卫首领。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落在暗卫甲身上,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伸出了手。
暗卫甲立刻将那个特制的牛皮囊递了过去。
暗卫首领接过,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打开了皮囊的金属卡扣。
他没有直接拿走,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本被油布包裹的账册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泛黄的封皮,拂过每一处折角,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账册边缘的一处。
那里,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陈年灰尘要新上一些,像是……原本沾染的灰尘印记,被人不小心蹭掉了,露出了底下相对干净的纸张本色。
破绽太小了,小到如果不这样对着晨曦微光一寸寸地检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暗卫首领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他抬起眼,视线如利箭般射向苏灵,“这本账册,有人动过手脚?”
被质问的暗卫甲心头一凛,不敢隐瞒,立刻将库房里发生的事情如实汇报:“……苏姑娘怀疑其中一页有夹层,属下检查时,她曾靠近查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苏灵身上。
怀疑、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女人,在如此关键的证物上,做出了超出“指路”范畴的举动,这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然而,苏灵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是我看的。”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这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十几年前的宫闱秘案,我总得亲眼确认一下,曹德安那老狐狸给的是不是真货,免得太子殿下拿到一本假账,被人当猴耍。”
她的目光迎上暗卫首领的审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再说了,首领不觉得这个”破绽”留得太刻意了吗?若我真有心调换,有的是办法做得天衣无缝,何必留下这么一个幼儿园级别的把柄,等着你们来抓?”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犀利:“我看,这倒更像是有人事先就在这账册上动了手脚,故意留下这么个痕迹。目的嘛……自然是等我们拿到东西后,再跳出来大喊一声”抓贼”,好一盆脏水泼过来,让我们有口说不清。”
这番话,直接把“做手脚”的嫌疑,从她自己身上,推到了某个未知的、意图嫁祸的“第三方”身上。
逻辑上,竟然也说得通。
暗卫首领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分辨不出这女人话里的真假,但她的镇定自若,却让他心中那份怀疑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他一言不发,从手下那里取来信鸽,迅速写了一张纸条,将这里发生的情况,连同苏灵的说辞,一并塞进信管,送上了天空。
剩下的,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晨光渐亮,天色从青灰转为亮白。
就在第一缕朝阳越过屋脊,照亮这条阴暗的巷子时,信鸽飞回来了。
暗卫首领取下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又冷了几分。
他走到苏灵面前,将那张薄薄的纸条递给了她。
上面是裴璟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只有两句话。
“账册暂由东宫封存核验。”
“苏姑娘近日静养,不必再递消息。”
苏灵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泛白。
好一个“不必再递消息”。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翻译过来就是:你被禁足了,我的情报网,暂时对你关闭。
这是警告,也是敲打。
裴璟疑心已起,在她洗清嫌疑之前,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接触核心情报的机会。
他们之间那根基于利益的、脆弱的信任链,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那张纸条慢慢地、仔细地折好,收进了袖中。
“明白了。”她对暗卫首领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带着哑奴离开。
清晨的冷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被猜忌的沮丧,反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敛去了所有光华,只剩下最纯粹的锋锐。
走出巷口,汇入渐渐喧嚣起来的人流,苏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裴璟想用隔离来逼她就范?太天真了。
她从来就不是一棵需要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的藤萝。
“哑奴。”她低声开口。
哑奴无声地上前一步,侧耳倾听。
“立刻去查,”苏灵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京中所有可能与代号”青鸾”有关的人、事、物。另外,想尽一切办法,把前朝林昭仪宫中,所有经手过香料采买的宫女太监,活着的、死了的,名单全部给我弄来。”
裴璟不让她动,她偏要动。
他要封她的消息,她就自己去挖出一条路来。
她想起瑞王府那间尘封已久、堆满了前朝旧物的府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瑞王妃将管家之权交给了她,那偌大的王府,自然也包括了那间无人问津的“垃圾场”。
或许,是时候去“整顿”一下府库,清理清理那些蒙尘的“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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