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774 更新时间:26-08-05 07:42
青瓷药盏边缘磕在桌案上的轻响,将王太医的肩膀惊得一哆嗦。
他站在殿内,额角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落。
眼前这位红衣夫人静坐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空置的暖手炉。
“王爷”病体沉重”,需要静养,不宜见客,更不宜思虑过度。”苏灵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你可有法子,让他既能维持生命,又无法起身、无法言语、神智昏沉?”
王太医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
他想起被带到密室,看到那份记录他祖孙三代所有隐秘、足以让他立刻人头落地的旧档时的窒息感,想起眼前这位夫人温和地说“王太医的孙儿今年该启蒙了吧?前街的学堂夫子,恰好欠我一个人情”时的微笑。
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有……”他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有一古方……需数味金石药为主,佐以麻沸之物……调整剂量即可……只是……”
“只是长久服用,有损寿元,且神智难复清明,形同废人。妾身知道。”苏灵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菜谱,“本也没指望他再能开口说话,或是拿动筷子。”
她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映不出半点烛火暖光,只有一片幽深的寒潭。
“药材,府中药库应有尽有。炉火,妾身已让心腹在侧院备好。王太医,你的手,一向很稳。煎药的火候,想必也能拿捏得当。”
王太医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中衣。
他深深垂下头,喉结滚动,将所有的恐惧、挣扎和那一丝不忍,连同即将出口的那个“是”字,一起吞了下去。
侧院的小灶房里,炭火舔着乌黑的药铫子,咕嘟咕嘟地响,浓烈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王太医的手其实稳得很,称量、研磨、下药,步骤精准,只是一张脸白得跟刷了层浆似的。
苏灵就坐在不远处的小杌子上,手里依旧抱着那个暖炉,静静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只是寻常冬日取暖。
药煎得了,滤出浓黑滚烫的一碗。
苏灵起身,接过那碗递到鼻尖轻嗅了嗅,眉头都没动一下。
“劳烦王太医,先在此处稍候。若有异动,妾身会让人唤您。”
她端着那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药,步入裴瑞寝殿。
殿内只燃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被子一阵剧烈的蠕动。
苏灵绕过屏风,就看见裴瑞正用胳膊肘死死抵着床沿,试图将自己撑起来,中衣散乱,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嘶吼,眼睛死死瞪着走进来的红影,里面混杂着未散的恐惧、被背叛的狂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希冀。
他或许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她至少会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一个解释或求饶的余地。
苏灵挥了挥手,将跟着进来的两名健壮仆妇和心腹丫鬟屏退至门外。
殿内只剩下药碗弥漫的苦涩气味,和一个如困兽般挣扎的王爷,与一个手握药碗、神色平静如水的女子。
她走到床边,拖过一张锦凳坐下,将药碗搁在触手可及的几上。
“王爷,”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您前世将我当做玩物与工具,让我一胎接一胎地生,直到油尽灯枯,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裴瑞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含糊的呜咽,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苏灵无视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您那时说,庶女之躯,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天大的福分。您那时看我,像看一只功能明确的母兽。”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梅香混着药味,萦绕在裴瑞鼻尖,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现在,轮到我了。”她端起药碗,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倒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喝下这药,您还能活着。做您这富贵闲散的”瑞王”,衣食无忧,只是再不能起身理事,不能言语,不能思虑——正合了”病重静养”的名头。这王府上下,我会打理得井井有条,您放心。”
她将碗沿递近他唇边,近到苦涩的药汁几乎要沾上他的嘴唇。
“若不喝……”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那双清澈冰冷的眼眸里,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唔!唔唔!”裴瑞猛地剧烈摇头,身体拼命向床内侧蜷缩,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悲鸣,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哀求,泪水混着汗水淌下来,狼狈不堪。
苏灵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她失去了耐心。
无需她出声示意,门外的心腹丫鬟似乎早已感应到时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两名眼神冷硬的仆妇。
她们动作熟练而粗暴,一人迅速用厚布巾裹住裴瑞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另一人则扳住他的肩膀,死死将他按在床上,捏开了他拼命紧咬的牙关。
裴瑞拼命挣扎,脖颈青筋暴起,但病弱之躯哪里挣得过精心挑选的仆妇?
苏灵站起身,亲手端起那碗浓黑的药汁。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腕稳得一丝颤抖也无,将碗沿抵开裴瑞的牙齿,药汁顺着喉咙,被强行灌了进去。
“咳咳!咳……咕……”裴瑞呛咳着,吞咽着,更多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枕巾。
一小碗药,灌得艰难,却一滴不剩。
仆妇松开手,退到一旁。
心腹丫鬟递上帕子,苏灵接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指尖沾上的零星药渍。
药效发得很快,或者说,那剂量下的金石之药,发得本就应很快。
裴瑞挣扎的力道迅速衰竭下去,先是四肢瘫软,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脖颈也垂了下来,剧烈的喘息变成了绵长而微弱的呼吸。
他瞪大的眼睛里,惊恐、愤怒、哀求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翳,瞳孔渐渐涣散,失焦地望着藻井的方向。
只有眼珠偶尔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证明这具身体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那几乎听不见的、游丝般的呼吸。
苏灵看了他片刻,忽然俯身,伸手替他将挣扎中散乱的锦被拉上来,仔细地掖好被角,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她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冰凉如雪下磐石般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您就好好”睡”着吧。”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双彻底空洞的眼睛,转身走出内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与沉寂。
院中夜风更寒,吹得廊下灯笼明明灭灭。
心腹丫鬟与两名仆妇垂首静立。
苏灵立在阶上,红裙被风扬起一角。
她看着远处王府层叠的屋宇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爷病情反复,药石无灵,神智昏沉,需绝对静养,不容丝毫惊扰。”她顿了顿,“封锁此院,设专人昼夜看守。除王太医每日例行诊脉,及指定送饭洒扫的仆役外,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窥探,不得喧哗。若有违者……”
她没说后果,但那停顿里的寒意,让院中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对外便说,王爷旧疾发作,需闭关休养,不见外客。府中一应内外事务,暂由我代掌。”她的目光扫过心腹丫鬟,又似无意地掠过王太医紧闭的房门,“都听明白了?”
“谨遵夫人之命!”几人低声应道,头垂得更低。
苏灵不再多言,抬步走下石阶,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心腹丫鬟小步快跟在她身后侧方,不敢出声。
穿过月洞门时,苏灵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细绳系着的薄绢,反手递向身后。
心腹丫鬟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绢帛入手微沉,似写了什么。
她紧紧握住,指节微微发白。
苏灵依旧望着前路被夜色浸透的重重檐角,声音淡得如同自语:
“名单上的人,天亮前,我要知道他们此刻在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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