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883 更新时间:26-10-26 18:48
下一瞬,微弱的蓝光从岩壁孔隙刺出,如同暗夜中悄然睁开的冰冷眼眸,精准地没入下方那片最为浓密的紫色藤蔓深处,只留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焦痕。
信号,已至。
石坡上,苏灵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股盘踞在源池核心、被石柱强行牵引的狂暴能量,正好完成了又一次收缩前的蓄力,即将迎来下一波汹涌的潮涌——峰值就在眼前!
“点火!”
她的低喝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紧绷到极点的几人浑身一颤,行动本能快于思考。
“轰!轰隆!呼——!”
几乎在她话音落地的同一秒,预设的三处火点,如同被无形之手同时引爆!
左下芦苇丛率先腾起冲天烈焰,干燥的苇秆在火中爆裂,噼啪声如同密集的箭雨破空;右侧怪树紧随其后,树脂被引燃,炸开一团橘红色的巨大火球,燃烧的油脂滴落,在地面点燃星星点点的幽蓝火苗;而顺风斜坡处,大量堆积的灰绿沼藓被引燃,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却喷涌出遮天蔽日的、浓稠如实质的翠绿烟雾!
那烟雾带着刺鼻欲呕的腥臭,被沼泽夜风一卷,如同有了生命的绿色狂潮,浩浩荡荡,翻滚着扑向对岸祭坛所在的方位!
火光冲天,将浓墨般的夜色撕开,映得翻腾的池水和嶙峋的怪石一片猩红。
浓烟滚滚,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与沼藓特有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也扰乱了气息。
对岸,刚刚将全部心神沉浸在仪式加速中的“迷雾”众人,如同被滚油泼进的蚁群,瞬间炸锅!
“敌袭——!”
“左侧!右侧!烟里也有!多少人?!”
“弩手转向!护住祭坛和神使!”
厉喝声、惊呼声、急促的脚步声和弩机上弦的咔嚓声乱成一团。
原本严密守护在祭坛周围的影卫们,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撕裂和调动。
大半人手在本能和训练的驱动下,迅速向火光最亮、浓烟最盛、看起来威胁最大的侧翼方向集结、戒备,弩箭警惕地指向那片被烟雾和火光搅乱的模糊地带。
浅滩边那些躁动不安的活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光热与混乱气息刺激得愈发狂躁,空洞眼窝里的红光明灭不定,低低的嘶吼在风中隐约可闻。
祭坛高处,那两名气机沉凝如山的守卫者之一,猛地转身面向火光浓烟方向,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扫视着那片混乱区域。
而黑袍“雾影”,在最初一瞬间的凝滞后,兜帽微动,似乎极快地“看”了一眼岩壁信号消失处的方向,又瞥向骚乱的侧翼,黑袍下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手,对着身旁一名副手影卫比了个简洁的手势。
“你,带一半人,去查明情况,灭火,清剿可疑。”他的声音透过黑袍传出,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仪式,继续。”
“是!”副手影卫毫不迟疑,立刻转身,手臂连挥,迅速点出近一半的影卫,脱离祭坛核心防御圈,如一道道黑色利箭,向起火和浓烟弥漫的侧翼区域扑去,试图控制混乱,查明虚实。
祭坛上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层。
斑被打断吟唱,极为不满地朝骚乱方向啐了一口,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着骨杖。
见“雾影”下令继续,他只得强压下怒气,重新转向供案。
那名被按倒的守沼人老者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影卫死死摁住。
“时辰……不等人……”斑沙哑地嘟囔一句,重新举起那柄灰黑色的厚重石刀,刀锋对准老者心口,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残忍的光。
吟唱声再度响起,虽然因中断而略显突兀,但很快接续上那种诡异的节奏。
就在此刻——
“咔啦!哗啦!”
祭坛后方那片垂挂紫色藤蔓的岩壁高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密集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陡然紧张起来的祭坛周围,却清晰得刺耳!
斑举刀的动作一僵,猛地扭头。
只见那片原本被藤蔓遮掩的岩壁,几块石头突兀地松动、剥落,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孔洞。
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早已潜伏在那里的猎食猛禽,从孔洞中悍然跃出!
“保护神使——!”距离最近的一名影卫头目反应极快,厉声暴喝,手中弩机瞬间抬起。
但太迟了。
裴璟身在半空,眼中寒光爆射,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匹练,没有丝毫花哨,直取下方那还举着石刀、惊愕扭头的斑的手腕!
剑势快、准、狠,带着一股冰冷决绝的杀意,瞬间撕裂空气。
岩紧随其后,他的目标明确无比——阿月!
落地瞬间,他身形如电,扑向看守阿月的那两名影卫。
手中双短刃划出两道凌厉的弧光,分袭两人持弩的手臂,逼其自救或撤步,为解救争取空间。
暗卫甲负责掩护侧翼,他人在空中已将弩箭射出,精准地钉向一名刚转过身、试图举弩的影卫咽喉,落地后更是合身扑上,短刀直刺另一名影卫肋下,动作狠辣,招招搏命,瞬间将最靠近突袭点的数名影卫拦截下来。
变生肘腋!
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斑更是魂飞魄散,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致命的攻击会来自身后、来自祭坛后方岩壁的高处!
裴璟的剑尖已至手腕,那冰冷的寒意刺得他皮肤生疼,死亡的预感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本能地松开石刀,将手猛地向后缩去。
“当啷!”石刀脱手,掉落在祭坛冰冷的黑色石面上。
但剑光不停!
裴璟的目标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是斑,或是石刀。
剑尖在斑手腕前倏然变向,由刺转划,顺势上撩,一抹更加森寒的锐芒,直取祭坛供案上那面静静躺着的斑驳青铜古镜!
他要趁此机会,一举破坏仪式核心——那面镜子!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哼声,如同寒冰炸裂,在祭坛上空响起。
黑袍“雾影”动了。
他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又仿佛是瞬移。
就在裴璟剑光转向古镜的刹那,他那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如同没有实质的鬼魅,倏然挡在了供案与古镜之前。
不见他如何作势,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关节突出的手掌,从黑袍袖口中闪电般探出,不偏不倚,一掌拍在裴璟变招后的剑身侧面!
“铛——!”
一声清越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爆开。
裴璟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那力量不仅磅礴,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诡异寒意,仿佛拍在剑身上的不是血肉手掌,而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虎口剧震,手臂发麻,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去势被硬生生拍偏,剑尖“嗤”地一声,擦过古镜边缘,划在黑色的供案石面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好强的内力!好阴寒的功法!
裴璟心中凛然,对方的武功路数诡谲阴毒,劲力中更带着一股不似活人的森然死气。
但他反应极快,借着对方掌力一荡之势,身形旋动,长剑画圆,第二剑如毒蛇吐信,已削向“雾影”持掌的手腕关节,变招之迅捷流畅,宛如行云流水。
“雾影”黑袍微动,似乎对这精妙变招也略显意外,却并未后退,那双苍白手掌幻化出数道残影,与裴璟的长剑在方寸之间快速碰撞、拆解。
叮当之声连绵不绝,劲气交击的微风荡开供案上的香炉灰烬。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裴璟竟略处下风!
“雾影”的武功似乎专为克制他这种迅疾凌厉的路子而生,阴寒劲力无孔不入,不仅压制他剑招的威力,更不断试图侵蚀他的经脉气血。
更让人心悸的是,对方身形飘忽,出手看似不快,却每每料敌先机,封死他的变化。
另一边,岩已成功逼近阿月。
看守她的两名影卫一个被短刃划伤手臂,弩机脱手,另一个被迫后退半步。
岩趁机一脚踢开受伤影卫,手中另一短刃如闪电般划过阿月身上被牛筋和铁丝拧成的特制绳索,“嘣”的一声轻响,绳索断裂。
“阿月!”岩低喝,一把将瘫软的少女拉起,塞到自己身后,同时警惕地看向其他方向。
但其他被绑的守沼人仍有数名处于影卫的直接控制或近距离威慑下,一名反应过来的影卫甚至将弩机对准了被岩护在身后的阿月。
暗卫甲虽悍勇,却已被三四名影卫缠住,一时难以脱身,险象环生。
石坡上,苏令仪居高临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突袭成功切入核心,但“雾影”亲自出手拦截裴璟,战局瞬间陷入僵持甚至不利。
她牙齿几乎要咬碎,因过度集中精神感知那狂暴能量流、又骤然经历情绪剧烈起伏,那熟悉的、仿佛要将头颅炸裂的剧痛再次凶猛袭来。
“呃……”她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撑住,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为她“看”到,由于仪式被打断又强行继续,加上火起浓烟带来的混乱气息干扰,源池中那被石柱引导的能量流变得异常紊乱狂暴,下一次“收缩”带来的能量潮涌,恐怕会比预想中更猛烈、更难以预测,也可能……更危险。
“发射火箭!目标,祭坛周围!打乱他们!”她强忍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身后一名早已准备好的守沼勇士和暗卫,立刻将浸透油脂、绑了油布的箭矢搭上强弩,点燃,瞄准对岸那片因突袭和调动而略显混乱的区域。
“咻——!咻——!”
两道拖着橘红尾焰的火箭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啸音,落入祭坛外围区域。
虽未直接命中祭坛或重要人物,却成功引燃了几处干燥的苔藓和藤蔓,进一步加剧了混乱,也迫使一些影卫不得不分神扑打火苗或躲避。
苏灵双手死死抠进身前嶙峋怪石的缝隙,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
她将全部残余的、被剧痛撕扯的精神力,如同抽丝剥茧般,小心翼翼却又固执地,再次沉向脚下那狂暴紊乱的能量之源。
不能让能量彻底失控!
至少,不能在裴璟他们还在祭坛上的时候失控!
头痛如斧凿锤击,眼前金星乱冒,然后是血色。
母亲月漓那悲怆含泪的面容、黑色石柱插入泥土的沉闷回响、祭坛古镜冰冷的斑驳光泽……记忆碎片与感知到的狂暴能量流疯狂交织、撕扯。
就在这近乎自毁般的极限感知中,一幅从未如此清晰、却又断断续续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的脑海——
……昏暗的、弥漫着水汽和血腥气的空间(或许是祭坛深处?)……月漓苍白而决绝的脸……她双手捧着那面此时躺在供案上的青铜古镜,一步一步,走向翻腾着暗红微光的池水边缘……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而在她身后,火光冲天!
不是沼泽的磷火,是真正的、吞噬一切的烈焰!
隐约的、痛苦的哀嚎和厮杀声从火光中传来……无数模糊的、倒地的身影……族人?
村落?
画面闪烁。
月漓将古镜缓缓浸入池水边缘……镜面触及池水的刹那,似乎漾开一圈奇异的涟漪……镜中映出的脸,与她身后的火海与死亡,重叠在一起……
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传来的、带着无尽悲怆与急切的意念碎片,撞入苏令仪即将崩溃的意识:
“镜……钥匙……不能碎……”
意念戛然而止。
“噗——”苏灵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她紧抿的唇角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头上,迅速被苔藓吸收。
头痛达到顶点,几乎要让她昏厥,但那最后的意念碎片,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海中的部分迷雾。
镜……是钥匙?不能碎?!
她猛地抬头,染血的唇微微颤抖,失焦的目光拼命望向对岸祭坛——
祭坛上,就在裴璟与“雾影”快速交手、岩护着阿月且战且退、暗卫甲陷入苦战的混乱时刻,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身影动了。
是斑!
这个仪式主持者,这个祭司,在最初的惊骇和石刀被裴璟击飞后,竟没有立刻逃跑或寻求保护。
他滚倒在供案边,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激烈搏斗吸引的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疯狂和某种决绝的光芒。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手脚并用地扑向供案,一把抓起那柄刚刚掉落的灰黑色石刀!
“不能……不能让他们破坏……镜……镜不能碎……不……镜必须……必须由我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哑低吼,那并非保护,而是另一种扭曲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疯狂!
他抓起石刀,看也不看正在与“雾影”缠斗的裴璟,更不顾及那边被岩救下的阿月,双手高举,将全身的重量和某种癫狂的意志,全部灌注于刀尖——
朝着那面静静躺在供案中央、镜面映照着跳跃火光与混乱人影的斑驳青铜古镜,用尽全力,狠狠刺了下去!
目标,赫然是古镜那冰冷的、布满岁月痕迹的中心镜面!
裴璟眼角余光瞥见这骇人一幕,瞳孔骤缩。
他想冲过去阻止,剑势猛地加强,但“雾影”那双苍白手掌如同附骨之疽,阴寒劲力层层叠叠缠绕上来,将他死死拦在原地,竟一时无法突破!
岩抱着阿月,正被两名影卫逼退到祭坛边缘,距离更远。
暗卫甲自身难保。
石坡上,苏灵刚刚从那记忆闪回的剧痛与震撼中挣脱一丝,抬起头,看到的便是这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她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仿佛被压缩到极致。
只剩下斑那扭曲的面孔,那高举的、决绝下刺的石刀,以及刀尖之下,那面似乎承载了无数秘密、此刻却浑然不觉、即将被毁灭的青铜古镜。
刀尖,带着凄厉的风声和斑癫狂的意志,距冰冷的镜面,仅剩一寸。
然后,分。
最后,毫。
剑光如电,寒芒乍现,撕裂空气,直指眉心——那是来自更远处、意想不到方向的另一道冷冽杀意,突兀地介入,试图拦截这疯狂的一刀。
但,太远,太迟。
石刀的灰黑色刀尖,带着千钧之势,于众目睽睽、混乱厮杀的喧嚣之上,于源池能量无声的狂暴躁动之中,于无数道或惊骇、或绝望、或冰冷的目光交织下——
狠狠刺在了青铜古镜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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