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玄龟伏波

章节字数:4463  更新时间:26-05-31 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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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是月家提前备好的,不大,但很稳。桅杆上悬着一面月白色的旗帜,绣着一轮弯月,海风一吹便猎猎作响。月柔站在船头,衣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长发从簪子里滑出来几缕,她没去理,只是望着远方,三生岛还在海天交界处,看不见,但快到了。

    晋元靠着船舷,手里摸着白玉小葫芦。阿银从葫芦口探出脑袋,变成银发小男孩骑在他肩上,赤着脚晃来晃去。“你紧张什么?”“没紧张。”“你摸葫芦摸了十七遍了。”晋元把手放下来,阿银咯咯笑。

    许寒卓趴在船尾,盯着海面。“海里有没有鱼?能不能钓?”炎昭坐在桅杆下,闭目养神。“有鱼你也没竿。”“我可以用剑。”炎昭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一百二十斤的重剑,钓上来的鱼是死的。”许寒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说话了。

    船行了两日,三生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月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树女从她身后探出头,翠绿色的发丝被海风吹散,几根藤蔓缠住了月柔的衣角。

    “快到了。”月柔说。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桅杆剧烈摇晃,月柔险些摔倒,晋元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阿银从晋元肩上飞起来化成猫形,落在船头,银白色的毛发根根竖起,瞳孔缩成细线。“水下有东西。很大。”

    船底的木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海水翻涌起来,船身被一股巨力推着转了大半个圈。许寒卓拔出重剑,炎昭的手按在刀柄上。

    水面裂开。

    一座小岛从海底升了起来。不,不是岛,是一只龟。它的背甲足有十丈见宽,青黑色的甲壳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像一块在海中沉浮了千年的礁石。它的头从水中探出,大如磨盘,皮肤粗糙如老树皮,眼睛呈琥珀色,瞳仁是竖着的。它张开嘴,露出锯齿状的喙,没有牙齿,但那喙的边缘锋利如刀。

    它没有急着攻击,目光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面月白色的旗帜上,停顿了片刻。

    “月家的船。”灵龟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海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月家于我有恩,我不会伤月家的人。但你们这艘船上,不全是月家人。”它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阿银身上,又掠过晋元、许寒卓和炎昭,“外来者,前方是三生岛,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退回去,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阿银炸毛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到的,凭什么退?”

    灵龟的鼻孔喷出两道水柱,海面翻涌。“凭这片海域由我守了八百年。凭上一艘不听劝的船,现在还在海底躺着。”

    月柔上前一步,朝灵龟拱手行礼。“前辈,晚辈月家月柔,奉族中长辈之命前往三生岛参加祭祖大典。船上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一路护送至此,绝非擅闯之人。恳请前辈通融。”

    灵龟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月柔看了很久,神情微微松动。“规矩就是规矩——我可以不伤你们,但不能放你们过去。”

    晋元听出了弦外之音。“前辈,是不是只要过了你这一关,就能过去?”

    灵龟的目光转向他,带着几分审视。“年轻人,你想跟我动手?”

    “如果是规矩,那就按规矩来。”晋元握紧了拳头,指节噼啪作响,蓝色的雷弧在拳面上跳跃。

    灵龟看着他指尖的电光,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那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八百年来,说过这句话的人不少。能在我面前站住的,一个都没有。”它缓缓划动四肢,庞大的身躯转向晋元,“但你有雷泽圣体的气息……有意思。好,我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一盏茶的工夫,你若能让我退后半步,三生岛的路,我亲自为你们开。若不能——你们原路返回,月家的丫头可以留下,其他人走。”

    “这不公平!”许寒卓喊道,“你这么大一只,他一个人——”

    “那就再加一条。”灵龟打断他,“我不动真格。我只用三成力。这样够公平了吗?”

    阿银舔了舔爪子,声音慢悠悠的。“晋元,它不是在刁难你。它是在试你。”

    晋元深吸一口气,踏浪而出。灵力灌注双腿,踩在海面上如履平地。雷霆万钧蓄力至极致,右拳上的雷光刺目如白昼。灵龟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它没有躲。一拳轰在灵龟的额头,雷光炸开,海水被震得向两侧翻涌,露出数丈深的沟壑。

    灵龟纹丝不动。它的头微微后仰,喙张开,一道水箭从喉中喷出,快如流星。晋元侧身避过,水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身后的一块礁石,礁石炸裂,碎石纷飞。

    “惊蛰!”

    晋元的拳速提到极致,一息之内打出十几拳,每一拳都带着雷弧砸在灵龟的脖颈上。灵龟的鳞甲太厚,雷拳只能留下浅浅的白印,但它显然被激怒了。它的四足划动,庞大的身躯竟然不慢,朝晋元碾过来。

    阿银从晋元肩上跃起,化作四道银光从四个方向攻击灵龟的眼睛。灵龟闭眼,眼皮上的鳞甲将阿银的爪击尽数挡下。晋元趁机绕到灵龟身侧,雷霆万钧再次轰出,砸在它前腿的关节处。灵龟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退了半步。

    “它的弱点在甲壳的缝隙里!”阿银喊道,“颈甲和背甲之间的那条缝!”

    晋元看见了。那条缝隙不大,但足以让拳头塞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将雷电之力催动到极致,拳面上的电弧不再是蓝色,而是刺目的白金色。他踏浪跃起,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拳狠狠砸进灵龟颈甲与背甲之间的缝隙。

    灵龟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四足在海中划出巨大的水花。它的身子向后挪了足足一丈,海面被它的背甲犁出一道白浪。

    晋元翻身落回船头,喘着粗气,拳面上沾着灵龟鳞甲间的碎屑。船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灵龟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晋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盏茶还没到。”晋元说。

    灵龟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寒卓忍不住想开口。然后,它笑了——那是一种很低沉、很缓慢的笑声,像远处的闷雷滚过海面。

    “八百年前,玄武先祖陨落之前,曾给我留下一个嘱托。”灵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海风吹散,“它说,终有一日,会有一个身具雷泽圣体的人来到这片海域。那个人会打在我的旧伤上——就是我颈甲与背甲之间的那条缝隙。那个位置,八百年来,从没有人能碰到。”

    船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祖还说,让我在此守候,等那个人出现,便将灵印交给他。”灵龟的额头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纹,那是灵兽的灵印,光纹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我守了八百年,等过无数人,失望过无数次。今天,我终于等到了。”

    晋元的心跳如擂鼓。“你是说……玄武先祖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它知道什么。”灵龟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只知道,你刚才那一拳的位置、力度、雷弧的走向,和先祖描述的分毫不差。这不是巧合。”它缓缓低下巨大的头颅,“年少时我曾向先祖立誓,谁能打中那个位置,我便奉他为主。你的拳头赢了,灵印给你。”

    晋元看着那道光纹,脚下金色的御灵法阵不自觉地展开,又在半途停住。他转头看向月柔,月柔微微点头。他又看向阿银,阿银甩了甩尾巴:“看我干什么,收啊,等它反悔吗?”

    晋元深吸一口气,法阵的光芒与灵龟的灵印在空中交汇。他没有用强制契约,用的是一道温和的契灵阵——山川为证,日月为鉴。吾与汝,同心同体。法阵的光芒将一人一龟笼罩在一起,灵龟的灵印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没入晋元的掌心。

    契约完成的那一刻,晋元掌心里浮现出一道龟甲裂纹般的纹路,温热而沉静。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忽然觉得灵龟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试试他”“不动真格”的说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考验。不,不是考验,是确认。

    “你早就知道?”晋元问。

    灵龟没有直接回答。它在海中缓缓转了一圈,海水翻涌,将船推向了三生岛的方向。“我叫沧澜。”它的声音从海底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先祖说,你还会问我一个问题,然后你会说”多谢”。现在,不用谢。”

    晋元愣在原地,阿银蹲在他肩上笑出了声。

    “多谢。”晋元对着海面说。

    海面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哼笑,然后归于平静。

    阿银用尾巴轻轻扫着晋元的后颈。“八百年,就为了等一个人。你这运气,说出去都没人信。”晋元低头看着掌心的淡蓝色纹路,那纹路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

    “走吧。”月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三生岛快到了。”

    船重新起航,海面恢复了平静。沧澜没有再出现,但晋元知道它就在下面,跟着船,不紧不慢。偶尔能看到海面下有一片巨大的暗影掠过,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呢喃般的回响——

    “雷泽圣体……八百年前就注定了的事,我竟然还怀疑了那么久。”沧澜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先祖,您看到的是今日,还是更远的将来?”

    没有人回答它。海面上,那面月白色的旗帜猎猎作响,船头的身影正望着远方的天际线。三生岛,快到了。

    阿银蹲在晋元肩上,翘着腿。“你赚到了。活了八百年的玄龟,玄武的近亲,灵印附加的赋能至少能让你的防御翻倍。”晋元低头看着掌心,那里多了一道淡蓝色的纹路,像龟甲的裂纹。

    沧澜。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寒卓趴在船尾探头探脑。“那只大乌龟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是晋元的。”炎昭说。

    “那不就等于咱们的吗?”

    “不是。”

    许寒卓撇撇嘴,没再争。

    三生岛的码头出现在视野中。

    月白色的石阶从海岸延伸到岛上,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花树,粉白交织,花瓣飘落在海面上,随波荡漾。月柔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岛,嘴角弯了弯。树女从她身后探出头,翠绿色的发丝被海风吹散,几根藤蔓缠住了月柔的衣角。

    “到了。”月柔轻声说。

    船靠岸,晋元第一个跳下船。他的靴子踩在月白色的石阶上,湿漉漉的,鞋底有海水的咸味。阿银变成银发小男孩骑在他肩上,指着岛上的花树“哇”了一声。许寒卓扛着重剑跳下来砸得石阶咚的一声响,炎昭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月柔最后一个下船。她站在码头上望着岛上那片月白色的建筑群,深吸了一口气。她很久没回来了,久到这里的一花一树都有些模糊。但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那些模糊的东西又变得清晰起来。

    月家的管家早已在码头等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背挺得比年轻人还直。她朝月柔微微躬身。“小姐回来了。五日后就是祭祖大典,长老们都在等您。”

    月柔点头。“这几位是我在穹顶之境的朋友。”

    老妇人看了晋元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个银发小男孩身上停留了片刻,没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房已备好,请随我来。”

    晋元跟在月柔身后,掌心那道淡蓝色的纹路还在微微发亮。阿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个老妇人修为不低,至少天元境。”晋元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三生岛的路是用月白色的石板铺成的,两旁种满了灵植,有的晋元认识——赤灵芝、冰玉兰。有的他从未见过,叶片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月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嘴里轻声说着这些灵植的名字和用途。晋元听着,偶尔应一声。阿银早就从他肩上跳下来,变成一个银发小男孩在地上跑,追着蝴蝶,蝴蝶飞走了他便去追蜜蜂,蜜蜂也飞走了他便蹲下来看蚂蚁。

    许寒卓在后面喊:“阿银,你几岁了还玩蚂蚁?”阿银头也不回:“比你大!”许寒卓无言以对,他确实不知道这只猫到底多大了。

    三生岛的客房建在海边的悬崖上,推开窗便能看见无边的海面。夕阳将海水染成了橘红色,海风裹着咸味和花香,吹得人昏昏欲睡。晋元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着掌心的淡蓝色纹路。阿银变回猫形,蜷在他腿上,呼噜声像风吹过松针。

    “沧澜。”晋元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阿银睁开眼睛。“竟然主动把灵印给你。这种活了八百年的老妖精,就是精得很。一定是觉得你有前途。”

    晋元没有说话,手摸着阿银的背,一下一下的。

    三生岛的月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海面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五日后的祭祖大典,吉凶未卜。但至少今晚,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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