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408 更新时间:26-10-15 16:04
宴席正酣,蓝凤泽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
殿侧的鲛族侍从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几件物什鱼贯而入。为首那只玉盘上,托着一对巴掌大小的海螺,螺壳泛着银蓝色的流光,螺口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虹彩,在珊瑚宫的珠光映照下,像两枚沉入海底的星辰。后面几只盘上,则是两对薄透的月光色贝壳耳坠,贝面有淡淡的水纹莹光流转,雅致轻巧。再往后,是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鲛绡,轻若雾,薄如蝉翼,在水下微微浮动,像是把月色织成了布。
蓝凤泽站起身,先取过那对海螺,递向晋元。
“传音螺。鲛族王族信使所用,成对炼制,一对一通讯。把神识话语灌入螺口,千里跨海,另一端便能听见。海水、灵力阻隔皆不干扰。还能留存一段声音,相当于留言。”他顿了一下,“短板也有——距离过远会模糊,魔息浓重之地会断断续续。但眼下,应当够用。”
晋元接过那对传音螺。螺壳入手微凉,银蓝色的流光在他掌心缓缓游走。他下意识看了月柔一眼,将其中一只螺收进聚灵戒,另一只递向月柔。
“给你。”
月柔微微一愣,接过那只海螺。她的指尖触到螺壳的一瞬,螺口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像是回应了什么。
蓝凤泽没有多看,又取过两对幻贝耳坠,走向月柔和云青烟。
“幻贝耳坠。鲛族送给女性贵客、王族女子的礼器。”他递给月柔一副,又转向云青烟,将另一副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当周遭升起幻境,贝壳会泛起淡蓝微光,把迷幻之力挡在神魂之外。但只能抵御幻术,挡不住实体攻击,也根除不了魔气本身。海底裂缝虽已封住,但南疆海域魔息尚未完全散去,你们留着防身。”
月柔将耳坠拢在掌心。月光色的贝壳映着她指尖的原野之灵,贝面上的水纹莹光轻轻一晃,像是在她掌心跳了一下。
云青烟看着案几上那副耳坠,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多谢鲛皇”,便将它收了起来。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荷包,没有抬头。
蓝凤泽最后走向暮星辰、炎昭、许寒卓等人,将鲛绡一匹匹递过去。“鲛绡。海蚕丝混月华织就,轻薄如雾,入水不沾半滴海水,刀兵难割。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南疆海域走一趟,用得上。”
许寒卓接过鲛绡,摸了摸料子,又看了一眼阿银。阿银正趴在桌上啃海果,耳朵却竖着,显然也听到了“刀兵难割”四个字。
“鲛皇,”许寒卓笑道,“这要是裁成衣裳,我那一百二十斤的破山剑砍上去,还真舍不得。”
蓝凤泽淡淡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用宴。
暮星辰接过鲛绡时,目光越过蓝凤泽,落在云青烟身上。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筷,青色衣裙在珊瑚宫莹白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汪安静的浅水。他张了张嘴,但宴席上人多,他最终只是将鲛绡收好,什么也没说。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鲛族的玉液琼浆入口清甜,后劲却足。许寒卓喝得满脸通红,被炎昭半扶半架着回了偏殿。阿银吃得肚皮溜圆,钻回葫芦里呼呼大睡。月柔陪着云青烟先离了席,晋元坐在原位,看着蓝凤泽。
殿中侍从已经撤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在远处守着。蓝凤泽没有起身,他取过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珊瑚宫的夜明珠在穹顶缓缓转动,冷白的光洒下来,把他的银蓝色鱼尾映得忽明忽暗。
“鲛皇。”晋元开口。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暗门封印,鲛族出了大力。又设宴款待,又赠了这么多宝贝。我有一事不解。”
蓝凤泽端着酒杯,没有看他。“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蓝凤泽不语。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一滴,落在他银蓝色的鳞片上,滚了滚,又滑入水中。他放下空杯,沉默了很久。
“你叫晋元。”他忽然说,“白晋元。”
“是。”
“你的灵隼,”蓝凤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曦光玉隼。我听闻,那是圣法王白玄明的契约灵兽。”
晋元点了点头。“是父亲送给我的。”
蓝凤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鱼尾在水中轻轻一摆,银蓝色的鳞片泛起一层极淡的光。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残存的一点酒液。“你父亲……还有你的叔伯们,都好吧?”
晋元微微一愣。他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答了。“父亲在彼岸之界巡守,暂时无恙。四叔白玄子在雷泽,已经站稳圣境门槛。先祖白之舟……鲛皇已经见过了。”
蓝凤泽没有抬头。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松开又收紧,收紧又松开。沉默了很久,久到晋元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鲛皇认识我父亲?”晋元问。
蓝凤泽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容,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淡薄的笑意。“不认识。”
但他的声音有点底气不足。他的目光越过晋元,看向珊瑚宫外的深海方向。夜明珠的光在他眼底碎成细密的银蓝色纹路,像是有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被硬生生压在了那片深海之下。
晋元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此刻能问出来的。
蓝凤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玉液琼浆在杯中微微荡漾。“夜深了。去休息吧。”
晋元站起身,拱手一礼,转身往偏殿走去。走到殿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蓝凤泽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银蓝色的鱼尾垂在莹白的珊瑚玉地面上,酒杯端在手中,目光落在杯里。夜明珠的光在他头顶缓缓转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珊瑚宫的回廊很长,蜿蜒在珊瑚玉壁与珍珠帘幕之间。廊道两侧嵌着夜光贝,泛着柔润的淡蓝色光,把廊柱上的水纹雕花映得影影绰绰。鲛族的宫苑与陆上不同,顶穹是透明的海晶穹顶,能看见深紫色的海水在头顶缓缓流动,偶尔有鱼群掠过,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云青烟站在回廊尽头的一根珊瑚柱旁。她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青色衣裙,穿着一件更朴素的月白色长衫,长发散在肩后,被水底的暗流轻轻掀动。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青灰色的素绢,边角磨得有些起毛了——她攥了太久,从圣龙城一路攥到南疆,从南疆攥到珊瑚宫。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上面绣的是什么,她一直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听见脚步声。
暮星辰从回廊另一头走来。他今夜没有穿圣龙族的华服,一件简单的银灰色长袍,袖口沾着封印时留下的暗色污痕,没有换。他看见云青烟站在廊柱旁,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走了过来。
“你还没休息。”他说。
“嗯。”
暮星辰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远停下。回廊外的海水中,一只发光的鲛族水母缓缓漂过,淡蓝色的光照在两人之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宴席上人太多,”云青烟开口,声音很低,“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暮星辰看着她。“说什么?”
云青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枚荷包,攥得指节发白。回廊尽头传来鲛族卫士巡夜的甲片轻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了,她才把手从袖中抽出来。
青灰色的素绢,绣着一朵盛开的花。花瓣是青色的,花蕊是银白色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走线,像是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绣完的。
云青烟将荷包递向暮星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
“给你的。”
暮星辰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枚荷包,看着上面青色的花瓣和银白的花蕊。他认得那是什么花——那是圣龙族祖地深处才有的“龙心草”,只在龙血浇灌过的土壤里生长,三百年开花,花期只有一夜。
云青烟绣的是龙心草。
“你……”暮星辰的声音有点哑,“绣了多久?”
“从离开圣龙城那天开始。”云青烟说。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眶微微泛红。“那时候我想,等我把它绣完,我就有资格回来跟你说一句话。”
暮星辰抬起手,接过那枚荷包。他的指尖触到素绢的一瞬,云青烟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缩回袖中,攥成拳。
“现在呢?”暮星辰问。
“现在?”云青烟看着他。回廊外的水母群越聚越多,淡蓝色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现在长老殿免了我的追查。你说我可以回来了。”
“嗯。”
“那就够了。”云青烟退后一步。她的青色衣裙在回廊的暗流中轻轻一荡。“荷包你收着。里面的东西,你回去再看。”
她转身往廊道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暮星辰。”
“嗯。”
“封印暗门的时候,你的龙血滴在阵纹上,我看见了。”她顿了一下,“你变强了。”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快步走进了廊道深处的暗影里。月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被夜光贝的淡蓝色光晕吞没了。
暮星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荷包。青灰色的素绢在他手中微微发潮——回廊外的水汽重,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轻轻捏了捏荷包,里面有一个硬硬的、小小方方的东西。
他没有拆开。他把荷包收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回廊外深紫色的海水。那只发光的水母已经游远了。远处珊瑚宫的灯火在深海中一点一点亮着,像另一片倒悬的星空。
他想起圣龙城外那条小路。云青烟背着暮风,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那时候她手里没有荷包。那时候她连回头都不敢。
暮星辰站了很久。直到回廊尽头的夜光贝一盏一盏暗下去,他才抬步走回偏殿。怀中那枚荷包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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