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95 更新时间:26-10-23 17:28
小仙童领着晋元一行从石阶往上走。过了石亭,石阶分岔,往右拐,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前面出现几间并排的石屋。石屋不大,灰瓦白墙,依山而建,屋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矮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
“几位,这几间屋是仙山待客用的。简陋了些,委屈几位将就一晚。”小仙童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往里探了探头,“被褥都是新换的。热水一会儿送来。”他转过身,朝晋元弯了弯腰,“仙尊说了,晚些时候在仙羽楼阁设宴,给几位接风。到时候我来引路。”
晋元点了点头。“有劳。”
小仙童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许寒卓推门进去,扫了一眼屋子。石床、石桌、几把石凳,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简陋是简陋了点,但还算干净。他往石床上一坐,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这地方,怎么跟余姚峰的杂役房差不多。”
“有的住就不错了。”晋元在石桌旁坐下来,把白玉小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阿银从葫芦里探出半个脑袋,嗅了嗅空气,皱了皱鼻子。“浊气。这里也有。”
“后山传来的。”月柔站在门口,往竹林的方向看。树女从她肩上探出头来,翠绿色的藤蔓垂在她手臂上,轻轻晃着。“竹林后面有条往上走的小路,浊气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不浓,但一直在渗。”
炎昭靠在门框上,赤魅刀没有出鞘,刀柄搭在肩上。“先别管浊气。那个老头说要设宴,你们怎么看。”
“鸿门宴不至于。”晋元说,“他要是想动手,刚才在沙滩上就动了。他摸不清我们和白玄青的关系,不敢轻举妄动。设宴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跟白玄青到底是什么关系。试探我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惦记。”晋元看了炎昭一眼,“他看你的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炎昭哼了一声。“他看月柔的玉佩的时候,眼睛也亮了。”
“先吃饭。”晋元说,“见机行事。酒别多喝,话别多说。”
仙羽楼阁在仙山半腰偏东的位置,比待客的石屋高出一大截。阁楼不大,三层飞檐,通体漆成暗红色,檐角挂着铜铃,夜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阁楼里灯火通明,几盏琉璃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老者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白玄青坐在客位上,青灰色的长衫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酒杯里的酒没怎么动。
老者举起酒杯,脸上堆着笑。“青大人上次一别,已有数月。上次走得急,老朽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待。这次青大人多住几日,仙山虽简陋,但后山的灵泉、灵圃还过得去。”
白玄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
老者等了一会儿,见白玄青没有接话的意思,又笑着说:“青大人这次来,是路过,还是专程?”
“路过。”
“那几位……”老者试探着往偏殿的方向指了指,“跟青大人,是一道的?”
白玄青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但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转了一圈。“你这酒,是哪年的?”
老者愣了一下。“后山灵泉酿的,存了三十年了。”
“还行。”白玄青又抿了一口。老者张了张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脸上那副笑还在,但眼底的精明已经转了几转。他朝旁边站着的小仙童使了个眼色,小仙童悄悄退了出去。
偏殿里,晋元一行围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酒壶是青瓷的,壶身上画着山水,做工精细。许寒卓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酒不错。”
“别喝。”晋元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
晋元没说话。他的雷力在经脉中微微转了一圈,往酒壶里探了探。雷力触到酒液的一瞬,他感觉到了什么——很淡,很细,像是掺在酒里的一缕浊气。不是毒,但喝了会让人昏沉。他看了月柔一眼。月柔的手掌按在桌面上,原野之灵渗出去,往酒壶里探了探。她收回手,朝晋元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浊气。”
晋元把酒壶提起来,往窗外一倒。酒液洒进竹林里,溅在叶子上,嗤嗤地冒了几个小泡。“别喝。”他压低声音,“酒里有料。喝了会犯困。”
许寒卓把酒杯放下,脸色变了。“这老头,这么阴?”
“意料之中。”炎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放在碗边。“先别吃菜,等会儿看看。”
晋元把酒壶放回桌上,手指在壶身上敲了敲。“将计就计。该睡睡,该醒醒。”
众人回到石屋时,夜已经深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石屋里光线昏暗。晋元往石床上一躺,闭上了眼。阿银钻回葫芦里,尾巴从葫芦口垂出来,搭在晋元的枕边。月柔坐在石凳上,靠着墙,闭着眼。树女从她肩上滑下来,藤蔓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炎昭把赤魅刀靠在床头,人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许寒卓趴在石桌上,手边放着那只没喝过的酒杯。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竹林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轻,但晋元的雷力一直在外面铺着,脚步声一响,他就知道了。他没有睁眼。呼吸保持平稳。脚步声在石屋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轴极轻地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了。来的人脚步很轻,像是刻意压着,但偶尔踩到地上的碎叶,还是会有沙沙的声响。他先走到石桌旁,停了一会儿。晋元听见极细微的翻动声——许寒卓放在桌上的那只酒杯被挪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石床这边来。越来越近。晋元感觉到一只手伸向他的腰间——那只白玉小葫芦。
他的手猛地抬起来,扣住了那只手腕。那只手腕很细,很滑,像是个孩子的手。晋元睁开眼。
小仙童。刚才引他们上山的那一个。他站在床边,一只手被晋元扣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细铁丝。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僵硬。
“我……”小仙童张了张嘴。
晋元没有松手。“你在找什么?”
“仙尊……仙尊让我来看看几位睡得可好……”小仙童的声音在发抖。
炎昭从床上坐起来,赤魅刀已经出鞘了。月柔睁开眼,树女的藤蔓从地上窜起来,缠住了小仙童的脚踝。许寒卓从石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这一幕,愣了一瞬。“这小东西偷东西?”
“偷什么?”晋元问。
小仙童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手里拿的什么?”晋元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里的细铁丝。
“开……开锁的。”
“开锁的。”晋元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仙童,学开锁做什么?”
小仙童不说话了。他的眼眶开始发红。月柔看着他,皱了皱眉。“你多大了?”
“十二。”小仙童的声音很小。
月柔看了晋元一眼。晋元松开了手。小仙童往后退了一步,藤蔓还缠着他的脚踝,他退不了,只能站在原地。
“我不为难你。”晋元说,“你告诉我,你们仙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仙童低着头,不说话。
“后山的浊气。”晋元说,“是从哪里来的?”
小仙童的手指攥紧了。“后山……后山有个灵圃,早就荒了。长老不让我们去。但夜里有时候会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知道。”小仙童的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是光,有时候是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我们都不敢去看。”
晋元看了炎昭一眼。炎昭把刀收回鞘里。
“你走吧。”晋元说,“今晚的事,我们不告诉你们长老。”
小仙童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带我们去后山看看。”
小仙童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月柔收回了藤蔓。小仙童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竹林里越来越远。
晋元站在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竹林后面,那条往上走的小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路的尽头,有极淡的暗紫色的光一闪一闪。
“明天去看看。”他说。
白玄青站在仙山半腰的一处石亭中,俯瞰着山下的海面。
夜风把他的青灰色长衫吹得微微浮动。石亭的檐角挂着一盏琉璃灯,火光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栏上,忽长忽短。他站在石亭里,看着山下的海面。那片灰蒙蒙的海在夜色里显得更暗了,只有渡海船的轮廓还看得清。银蓝色的船身,深海灵木的光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船底的阵纹暗着,船搁浅在沙滩边,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那艘渡海船。
那是鲛族的渡海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站在石亭中,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海风把他的青灰色长衫吹得微微浮动,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疆海域的边界上,他见过这样的船。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指着海面说,那是鲛族的渡海船,入水不沉,遇浪不翻。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那个人后来撕碎了他的契约。
白玄青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了。他站在石亭里,风吹了很久。那艘船还搁浅在沙滩上,银蓝色的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他转过身,走进了石亭后面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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