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78 更新时间:26-10-24 16:01
回到偏殿时,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许寒卓把破山剑往石桌上一搁,先瘫了下去:“这仙山,看着漂亮,怎么走哪儿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先把东西吃了。”晋元从乾坤袋里摸出几块干粮,分给众人,“那个老头设的宴不能吃,小仙童送来的粥也倒了,再不吃点东西,等会儿真出了事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月柔接过干粮,掰了一小块递给树女。藤蔓从她袖口里卷走饼屑,缩回去。她咬了两口,说:“上官鄞给我们指了藏书阁。他说得轻巧,但我总觉得他是在支开我们。”
“当然是在支开我们。”炎昭靠在墙边,赤魅刀横在膝上,刀鞘没解,“他不想让我们在后山转,又不好明着赶,就给了个方向。藏书阁有没有答案不一定,但至少我们不会继续在后山给他添麻烦。”
“那去不去?”许寒卓问。
“去。”晋元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他好歹给了一个方向。而且那半截玉简上的字,总得查清楚。”
四人出了偏殿,按上官鄞说的,绕到仙羽楼阁后面。楼阁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有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云纹,年代很久了,纹路被风雨磨得模糊。走了约莫百步,石阶忽然开阔,前面出现一道长廊。
廊是石廊,从山腰斜斜地往上延伸,廊顶是整块青石雕出来的飞檐,廊柱上盘着看不清面目的浮雕。廊外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底。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把整条长廊映得通亮。
“这廊子够气派的。”许寒卓仰头看了看廊顶,“上官鄞说的石廊就是这儿?”
“看着像。”晋元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月柔忽然停住。她抬头看着廊顶内侧,廊顶青石上有一行小篆,被云纹遮了大半,但勉强能辨认出“云阶幻廊”四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树女探出半张小脸,翠绿的眉毛皱成一团,藤蔓在她手臂上不安地抖了抖。
“树女说这条廊上的灵力不对。”月柔说,“云海长阶,琼楼华美,看着是石头建的,实际上全是灵力凝出来的,人心幻化。她还说这种阵上古修士用来磨炼心性,心志不坚的人走不出来。”
“人心幻化?”炎昭的手按在刀柄上,“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廊会读人心。走进去的人,会被自己的执念困住。”
晋元看了长廊一眼。廊里空荡荡的,云海在廊外缓缓流动,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绕不过去?”
“石廊两侧都是悬崖,下面云海不知道多深。绕路的话,得多走半天,而且不一定有别的路上山。”月柔说。
“那就走。”晋元把雷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既然是心性试炼,那就试试。”
他第一个迈上石廊。
脚一踏上去,廊里的景象就变了。不是扭曲,是太真实了——真实得过了头。晋元看见自己站在晋家村的土路上,天刚下过雨,泥地里还有水洼。他娘雷云曦背着一个布包,站在村口。他十二岁。那年他十二岁。
“娘。”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雷云曦回过头来。她长得很好看,眉眼跟他很像。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阿元,娘要去一趟雷泽。你在家乖乖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追。他知道她不会回头。
画面一转。
白玄明站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里。那是彼岸之界。他身上的白衣被血染红了半边,周身御灵法阵的光纹明灭不定,银白色的阵纹从他脚下往外铺,但铺到一半就被灰白色的雾吞掉了。他在喊什么。晋元听不清。信号太差了,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喊。
“……晋元……别过来……”
然后白玄明身后有一道暗紫色的光柱落下来。晋元往前冲了一步,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晋元!”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雷力本能地炸开,把那只手震了一下。但那只手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晋元!醒醒!”
他睁开眼。月柔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树女的藤蔓缠着他的手臂,绿光从藤蔓渗进来,把他经脉里乱窜的雷力一点一点压下去。长廊还在,云海还在。
“你站在原地,眼睛发直,雷力往外炸。”月柔说,“我喊了你好几声。”
晋元喘了两口气,站直了。“我没事。”
月柔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他刚才雷力炸出来的。
“对不起。”
“先走。”月柔说,“这廊有问题,别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廊柱上的云纹亮了一下,光从他们身侧漫过去。月柔忽然觉得不对。她回头看了一眼,晋元还在她身后,但再往后,炎昭和许寒卓不见了。
“炎昭?寒卓?”
没人应。
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廊还在,云海还在,但晋元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女的,很漂亮,长相清冷,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站在晋元身边,手挽着他的胳膊。晋元没有推开,甚至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月柔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是假的。但她的脚动不了。她看着晋元笑,看着那个女的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看着他点头。那个笑很温柔,她没见过他这样笑。
然后她耳垂上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幻贝耳坠。
蓝凤泽给的那对耳坠,说能抵御幻术。月柔抬手摸了摸耳垂,耳坠烫得发亮。她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那个画面还在,但她在画面上看到了一层薄薄的波纹,像是水面的涟漪。假的。
净化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来。不是打向那个画面,是打向自己。一缕清流从经脉中走了一圈,把脑子里那层雾气冲散了。她再睁开眼,廊还在,云海还在,晋元站在她前面几步远,正回头看她。
“你刚才停了一下。”晋元说,“看到什么了?”
月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没人。
“没什么。”她说,“假的。”
许寒卓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看见月柔和晋元停下来,想说句话,但嘴刚张开,廊里的景象就换了。
不是云海。
是火。很大的一片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有人站在火里,背对着他,肩膀很宽。那个人没有回头。火焰吞上去的时候,那个人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但没转成。
然后是一片灰。风吹过来,灰散了。
业火魔王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带着笑:“许家三代,活不过三十。你爹三十岁生辰那天,就是这么烧的。你祖父也是。你以为是诅咒?这是规矩。”
许寒卓攥紧了破山剑。
“三十岁。”业火魔王说,“算算,你还有几年?”
许寒卓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咒印,暗红色的,从衣领下面爬出来,往耳根的方向爬。丹田里的业火珠在发烫,烫得他经脉都在跳。
“**规矩。”许寒卓说。
破山剑出鞘。他没有往天上砍,把剑插进石廊地面,双手按住剑柄,把丹田里那股业火珠的热劲往剑身上引。幽蓝的火从剑格往上爬,裹住剑身,又顺着剑尖钻进地面。火往外推,把那些画面推开了。火光退了,灰散了,业火魔王的声音也退了。
许寒卓站在原地喘气,破山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幽蓝火还没熄。
“炎昭呢?”他回头问。
没人。他身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炎昭走在最后面。等他从自己的幻境里破出来的时候,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站在炎府大门口,看着他娘坐着一辆马车走远。他没哭。他娘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没有回头。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画面一转。炎府家宴,灯火通明。炎旸坐在老祖炎峰旁边,被众人围着说话。炎旸比他小,但火神血脉纯正,天赋比他高,族里上上下下都捧着。炎昭坐在桌子最末尾,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汤。没人给他夹菜,没人问他修炼得怎么样。
再转。练刀场。他一个人练刀,练到半夜。刀断了三把。第四把还断。刀意始终差一线。他蹲在地上捡断刀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石头上。
“刀道不是这么练的。”
炎昭抬起头。狂刀站在练刀场边上,手里提着酒壶,脸上没什么表情。“封刀盟等你。”狂刀说,“放下炎家的事,跟我走。你不需要那些。”
炎昭看着狂刀。他差一点就答应了。差一点。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刀。那不是赤魅刀。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有赤魅了。他悟了火魅四境。他不是一个人在练刀了。
“我会去的。”炎昭说,“但不是现在。”
他握紧手里那半截刀,刀意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光从断口处涨出来,把整把断刀补全了。赤魅刀在他手里重新凝形。他一刀劈出去。
幻境碎了。
晋元站在廊中间,两边是月柔和许寒卓。月柔额角有汗,许寒卓的破山剑还插在地上,剑身上的幽蓝火正一点一点退回去。两人都是刚破幻出来的样子。
“炎昭呢?”
“后面。”
三人往回走了一段,看见炎昭靠在廊柱上,赤魅刀搭在肩上,刀尖还有一点没收回去的暗红光。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看到了?”
“嗯。”
“那就走。”
没人问看到了什么。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石廊的云纹暗了下去,前面的路越来越窄,最后在一扇石门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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