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66 更新时间:26-10-31 19:27
入夜后,仙山安静得有点过分。
晋元一个人往听涛阁走,石阶两侧的骨灯亮着,青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银缩在葫芦里,尾巴尖从葫芦口垂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傻元,你说你那个三叔找你干什么?大半夜的,怪吓人的。”
“不知道。”晋元低声说,“问老祖宗的事吧。”
“问老祖宗的事,白天不能问?非要晚上?”
晋元没接话。他也想不通。
听涛阁的门开着,里面没点灯,只有二层窗边漏出一点月光。晋元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叔。”
“上来。”白玄青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平得没什么起伏。
晋元上了二层。白玄青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背对着他,手边放着一盏没点的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青灰色长衫映得发白。
“坐。”白玄青没回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晋元坐下来。白玄青不说话,他也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月光从窗户慢慢移过来,照到白玄青的手。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晋元眼前一黑。
不是灯灭,是幻境。阿银的惊呼从葫芦里传出来,晋元伸手一摸,葫芦口空了。阿银不在了。
“阿银!”晋元站起来,雷力瞬间覆满右拳。
“别动。”白玄青的声音从幻境外面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水,“我只是看看。”
晋元看不见白玄青,也看不见听涛阁。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阿银站在空地中央,银白的毛发炸着,两尾竖得笔直,湖蓝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白玄青坐在幻境外面,看着阿银。他之前在仙山沙滩上第一眼看见这只灵猫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银白两尾,尾尖鎏金,瞳色湖蓝。后来他想起来了——白家灵兽异闻录里有一条记载,某散修与一只银白两尾豹猫结契,后灵猫噬主,散修死亡,灵猫不知所踪。记录里没写名字,只写了毛色和瞳色。跟眼前这只,一模一样。
他当时没声张,但心里记下了。二哥的儿子,跟一只背叛过主人的灵兽结本命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幻境里,阿银面前浮起一道虚影:一只银白两尾豹猫,尾尖鎏金,瞳色湖蓝。跟阿银长得一模一样,但比阿银大一圈。那只猫的爪子上沾着血,脚边躺着一个御灵师,不动了。
“契灵背叛主人,契约反噬会一直吞噬生命。”白玄青的声音在幻境里响起来,比平时沉了些,压着什么东西,“它杀了自己的御灵师,被追杀了三十年。你也是两尾豹猫。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阿银的尾巴颤了一下。它看着那道虚影,没有后退。它看着那只大猫,看着那只大猫爪子上的血,看着那个躺在地上不动的御灵师——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不是那个御灵师,是那只猫。那只猫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
“它杀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拿鞭子抽了它三年。”阿银的声音从幻境里传出来,尖而亮,带着压不住的怒,“那不是背叛。你拿这个试我,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背叛。”
爪子撕碎了幻境。银白的爪风把灰蒙蒙的空地撕开一道口子,阵纹从裂口处往外崩。阿银的声音炸开:“傻元没有拿鞭子抽我!他在青峰山把我捡回来,给我吃的,给我住的,为了救我和我结了本命契!你让我走我也不走!”
幻境碎了。
晋元眼前一花,又回到了听涛阁。阿银从半空跌出来,银光一闪,化成人形。银发男孩站在地板上,双尾竖着,湖蓝瞳孔里还带着银白色的光,一落地就转头找晋元。
“傻元!”阿银扑过来,一把抓住晋元的袖子,抓得死紧,“你没事吧?”
“没事。”晋元被他抓得一愣,“你怎么了?”
“没怎么。”阿银松开手,退了一步,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看看你死了没有。”
晋元白了他一眼:“你才死了。”
白玄青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边的灯已经亮了。他看着阿银,看了好几息。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又松开。
“行。”白玄青站起来,“你可以走了。”
晋元愣了一下:“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白玄青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要问你二哥的事?”
晋元的火气一下子顶上来。他叫了一声三叔,白玄青没应他,他也没指望白玄青认亲。但大半夜把他叫过来,拿阿银试探一通,试完了一句话就打发走,他咽不下这口气。
“三叔。”晋元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要试阿银,白天不能试?非要半夜把我叫来?”
白玄青没回答,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停了一息。
“走吧。”他说,“明天你们不是还要去西边?”
晋元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阿银跟在他后面,化回银光钻进葫芦。晋元下了听涛阁,走出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听涛阁的灯已经灭了,黑黢黢地立在崖边上。
“他什么意思?”晋元咬着牙说,“大半夜折腾人。”
阿银在葫芦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他试我呢。觉得我养不熟会背叛你。”
晋元脚步顿了一下,把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拎在手里。:“你还好吧?有伤着吗?”
“放心,好着呢。”阿银从葫芦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傻元,我不会背叛你的。”
晋元看着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葫芦往腰上挂回去。“我知道。”
“你不生他气了?”
“生气。”晋元说,“但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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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屋里正热闹。
月璃坐在石桌旁边,眼睛亮得不行,听许寒卓讲余姚峰的事。许寒卓手舞足蹈:“你不知道,余姚峰的灵药理论课,我一翻开书就困。晋元还能撑一撑,我是真不行。有一回先生点我名,我站起来就说了句”这药长得挺好看”,全班都笑了。”
月璃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呢?”
“然后先生让我去圃子里拔草,拔了一下午。”
炎昭靠在墙边,难得没嫌烦,补了一句:“他拔错了。把灵药当杂草拔了,先生又罚他种回去。”
月璃笑得直拍桌子。
许寒卓又讲天骄榜的事,讲炎域朱雀楼的烤灵鸡,皮脆肉嫩,一撕冒油。月璃听得直咽口水:“我从小到大,师父带我东奔西跑,没在一个地方待过半年以上。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没见过。”
许寒卓从怀里摸出骰子:“来,教你个好玩的。赌大小。猜对了赢,猜错了输,输的人明天帮赢的人跑腿。”
月璃眼睛都亮了:“赌什么?”
“赌明天谁先去探路。”
两个人玩起来,月璃手气好得离谱,连赢三把。许寒卓脸都绿了:“你以前真没玩过?”
“没有啊。”月璃笑得开心,“可能我运气好。”
晋元推门进来的时候,月璃正举着骰子喊“大”。许寒卓看见晋元,招呼他:“阿元,来一把,这小子手气邪门。”
晋元本来没什么心情,但被许寒卓拽着坐下来,半推半就地掷了一把。输了。月璃笑得直不起腰,晋元嘴角也翘了一下。
炎昭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表情比平时松。
月璃笑完了,忽然安静下来,看着他们几个:“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跟师父在一起,他总是忙,不是找药就是布阵。我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寒卓拍了拍他肩膀:“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我们离开仙山,你跟你师父来大荒,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月璃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与此同时,后山溪谷深处。
上官鄞站在石壁裂缝前,咬破指尖,把血按在封印中央。血渗进去的瞬间,封印上的阵纹亮了起来,一圈一圈往外扩。鄞氏血脉是唯一的钥匙,血一碰到阵纹,封印就松了。裂缝从中间往两边裂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
他身后溪谷两侧,他自己布下的遮掩阵还亮着,灰蓝色的阵纹贴在石头上,把这一带的气息遮得严严实实。但阵纹边缘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侵蚀,灰蓝色的光忽明忽暗。
仙尊的声音从阵外传过来,还是笑呵呵的:“上官先生这阵布得精巧。老朽带人破了大半个时辰,才破开一道口子。神王第二席,名不虚传。”
上官鄞没回头。仙尊带着七八个伪仙修士从破开的阵口走进来,手里都提着灯。灰白色的阵纹从他们脚下往四周铺开。
“大半夜的,一个人开秘境,怎么不叫上老朽?”
上官鄞继续把血往封印上按。封印裂开最后一道缝,秘境入口彻底打开了。
“老朽知道上官先生是第二神王,不把仙山放在眼里。”仙尊往前走了两步,“但秘境毕竟在仙山,开之前,总得跟仙山打个招呼吧?”
上官鄞转过身来,看着仙尊。“招呼打过了。你没当回事。”
仙尊脸上的笑收了。他把灯举起来,灰白色的阵纹从地面往四周铺开,像一张网。“秘境开了,里面的东西,分仙山一半。不过分吧?”
“秘境是鄞氏先祖留给鄞氏后人的。”上官鄞说,“跟仙山没关系。”
“那就是没得谈了。”仙尊叹了口气,把灯往前一送,“上官先生,得罪了。”
灰白色的阵纹猛地收紧,从四面八方往上官鄞身上缠。上官鄞抬手,掌心的白光往外一推,阵纹断了几根,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越缠越密。伪仙修士从两侧围过来,灯里的灰白光连成一片。
上官鄞皱了一下眉。他开秘境消耗了不少血和灵力,伪仙这帮人算准了时间。
“仙尊。”他沉声说,“你想清楚。拦一个神王的代价,你付不起。”
“老朽付不起。”仙尊笑着说,“但秘境里的东西,老朽一族等了一万年。付不起也得付。”
阵纹缠上上官鄞的手臂。他掌心的白光被灰白色的阵纹压着,一点一点往里收。
偏殿里,月璃忽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胸口玉玲珑的白光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那次还急。月璃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按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师父——”
月柔站起来:“怎么了?”
“玉玲珑。”月璃指着胸口,“师父那边出事了。他灵力在往下掉。”
“你怎么知道?”
“玉玲珑是师父的本命神器。”月璃的声音发紧,“它刚才跳了,跳得很急。师父灵力出问题了。”
月柔看了晋元一眼,晋元已经起身。炎昭已经把赤魅刀拿起来了。许寒卓也提起了身边的重剑。
月璃急得直接往外跑,几人也不敢耽误。跟着月璃往后山跑去,偏殿里空荡荡的,只剩骨灯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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