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631 更新时间:26-05-06 19:53
赵明渊是在例会开到一半时收到那条消息的。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只瞥了一眼,眉头就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明淵,速来我办公室一趟。——陈”
发消息的是公司创始人兼前任CEO陈锐。三年前赵明渊加入这家初创企业时,公司只有十二个人,挤在城中村的一间共享办公室里。他在半年内帮公司完成了A轮融资,一年后坐上了COO的位置,又用两年时间把估值翻了四倍。三个月前,陈锐主动让出CEO的位置,退居董事长,由他接任。
整个行业都看在眼里,赵明渊是这条赛道上最年轻的CEO,也是最被看好的那一个。
他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财务总监正在汇报第三季度的成本结构,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衬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二十六岁的Alpha,五官清隽锋利,眉骨高而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黑。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出一种不徐不疾的掌控感。
“暂停一下。”赵明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纽扣,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董找我,我先过去一趟。张总监,你继续,数据部分让林副总代我听完,回头我找他同步。”
坐在他左手边的林副总点了点头。赵明渊转身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
推门进董事长办公室时,赵明渊注意到陈锐的表情不太对。
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复杂——像是吞了一口极烫的茶,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怎么了?”赵明渊顺手关上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有人收购了我们32%的股权。”
赵明渊没说话,翻开了文件。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纸面上划过。三分钟后,他合上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锐注意到他的指腹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赵明渊极少出现的、思考时的小动作。
“恒远资本。”赵明渊念出那个名字。
“你知道?”
“听说过。”赵明渊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但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恒远是去年才成立的资本,背后是顾氏集团的资金。操盘手叫顾行舟,二十六岁,顾继远的儿子。”
“顾继远?那个顾继远?”陈锐的眉毛抬了一下。
“圈子里还有第二个顾继远吗?”赵明渊的语气平淡,“听说顾行舟是个优质Alpha,顾氏集团的太子爷,之前没在公开市场上露过面。恒远是他拿顾继远给的启动资金做的。没想到第一笔大动作就落在我们头上。”
陈锐看着他,欲言又止。
赵明渊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想说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陈锐苦笑,“这个人我听都没听过,你连他爸给启动资金都查清楚了。”
“做投资的人,当然要了解钱从哪里来。”赵明渊说得很随意,好像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功课。
其实远不止如此。赵明渊有一个习惯:每一个可能成为竞争对手或合作伙伴的人,他都会做一套完整的背景调查。顾行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是两个月前——恒远资本连续投了两个消费赛道的案子,打法狠辣精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花了三天时间把顾行舟的公开信息和商业轨迹梳理了一遍。
这个人有意思。外界都说他是优质Alpha,但赵明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顾行舟在某些场合流露出的信息素特质,和普通Alpha有微妙的差异——不是更强,而是更深,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不过他没深想,毕竟每个人的信息素都有独特性,这算不上什么异常。
更重要的是他的行事风格。张扬到近乎嚣张,三个月内完成四笔投资,每一笔都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他不追求财务回报最大化,而是追求某种“我想要”的掌控感。
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拿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玩具,然后随心所欲地拆开它。
“32%。”赵明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按照公司章程,他有权要求进入董事会。”
陈锐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不止。他要重组董事会,提名自己担任董事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明渊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甚至在笑,是那种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一个二十六岁的Alpha,第一次出手就要拿下一家公司的控制权。胆子很大。”
“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渊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他来。”
他没有等太久。
三天后,恒远资本正式向公司发函,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随函附上的董事会提名名单里,顾行舟的名字赫然在列,职务是董事长。
赵明渊让人回了函,确认了会议时间。
挂掉内线电话后,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遇到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他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他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顾行舟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Alpha。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嘴唇却很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的瞳色比赵明渊浅一些,照片里看不清具体的颜色,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侵略性。
不是普通的Alpha那种领地宣示式的侵略,而是更隐晦的、更深层的——一种“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的笃定。
赵明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他拿起手机,给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S”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这周不方便见面,改下周。”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好。”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时,他会暂时切断所有不必要的社交联系,把全部精力投入其中。包括那个定期见面的Omega床伴。
自从十五岁那年的事情之后,他就学会了这个道理:不要让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干扰你的判断。
保持理性。保持可控。保持距离。
这三条准则,他践行了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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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股东大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赵明渊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单排扣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图案是极细的千鸟格。整个人看起来清隽、沉稳、无懈可击。
他坐在主位左侧的第一个位置上——那是留给CEO的位置。董事长席位空着,像一把等待入座的空椅。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明渊抬起头。
走进来的人比照片上更张扬。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却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随意地翻折下来,露出一截锁骨。这种穿法在正式的股东会议上几乎可以算是离经叛道,但穿在他身上偏偏显得理所当然。
他的步伐很大,带着一种天生的松弛感,好像整个世界的节奏都在配合他。
赵明渊的视线和他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对方的脸上一顿。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许是眉骨的弧度,也许是那张脸在某个角度下的光影——像一道极淡极淡的影子,从十几年前的旧梦里一闪而过。但还没等他抓住什么,那个念头就散了,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顾行舟的信息素先一步占据了他的感官。
那是一种介于冷杉和雪松之间的木质调,清冽而幽深,底层却压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水里涌动的暗流。克制,几乎收敛到察觉不到的边缘,但压迫感已经先于气味抵达了——这是优质Alpha独有的、不需要释放信息素就能让人感知到的存在感。
和普通Alpha不太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赵明渊压了下去。他对信息素没有执念,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某些Alpha的信息素天生偏冷偏沉,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那双眼睛上。浅褐色的,光线打上去的时候会透出一种近似琥珀的质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的笑意。
顾行舟在看他。
不,是在打量他。那种打量不是一个新股东看CEO的眼神,而是一个猎人在观察猎物的眼神——专注、细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赵明渊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紧张,是一种久违的、本能层面的警觉。像是一个一直在暗处行走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被一束光照亮了。
但他只是从容地站起身,伸出手,语气客气而得体:“顾先生,久仰。”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
Alpha——至少被外界认为是Alpha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算太轻显得敷衍,也不算太重显得冒犯。但赵明渊注意到,他握得比正常社交礼仪多了一秒。
就一秒。
“赵明渊。”顾行舟念出他的名字,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滋味,“比我想象的年轻。”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了一瞬。
赵明渊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无法立刻归类和分析的东西。像是水面下藏着什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他没有深究。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需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新来的大股东身上。32%的股权,董事长的席位,一个二十六岁的Alpha。
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而赵明渊从来不低估任何一个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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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顾行舟虽然看起来随性,但该走的流程一步没落,该听的汇报一句没打断。他甚至在某些数据细节上问出了几个相当专业的问题,让赵明渊对他的判断又调整了几分。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行舟没有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随意地敲击着,没有节奏,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赵总平时有什么爱好?”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酒吧搭讪。
赵明渊看了他一眼:“工作。”
顾行舟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漾开一圈涟漪。
“工作狂?”他说,“那多没意思。”
“顾先生觉得什么有意思?”
“有意思的事多了。”顾行舟歪着头看他,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比如,研究一个让我感兴趣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赵明渊身上,没有任何掩饰,也不觉得这种直白有什么问题。
赵明渊面不改色:“顾先生花三十亿买一家公司的股权,就为了研究一个人?这个成本是不是有点高。”
“不高。”顾行舟站起身,绕过长桌,在赵明渊面前站定。他比赵明渊高出小半个头,这个角度形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俯视,“反正我花的是我爸的钱。”
他说完这句话,笑着拍了拍赵明渊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赵明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赵明渊垂下眼,看了看刚才被顾行舟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皱了皱眉,将手插进裤袋里,转身从另一扇门离开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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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明渊回到公寓,照例在书房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深夜十一点,他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亮成一片星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赵总,今天忘了问你,你喜欢喝什么酒?”
没有署名。但这个语气,这种自来熟的、理所当然的姿态——
赵明渊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关掉,放进了抽屉里。
但那一整晚,他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在六点半起床,跑了五公里,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在七点二十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一切照旧。
只是当他的助理递上咖啡时,多问了一句:“赵总,今天的黑眼圈有点重,没休息好?”
赵明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没事。”
他说。
可是咖啡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沿磕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那不是赵明渊会犯的错。
他垂下眼看着那只微微晃动了一下的杯子,忽然想起顾行舟昨天下午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
而这种“想不明白”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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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顾行舟坐在恒远资本的顶楼办公室里,翘着腿,面前的环形屏幕上显示着赵明渊的完整资料。
他看了一整天了。
从赵明渊的学历背景、职业履历,到他每一笔投资的回报率、每一次公开演讲的逐字稿,甚至他在领英上关注了哪些人,在推特上点赞了哪些文章。
事无巨细。
但顾行舟的目光最后还是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赵明渊在某次行业论坛上的照片。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激光笔,侧脸被灯光打出利落的轮廓。表情专注而冷静,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内敛,但足够锋利。
顾行舟盯着这张照片,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带着某种危险意味的笑。
“赵明渊。”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天前,他去医院看了母亲。
又瘦了。头发剪得很短,眼神涣散地坐在病床上,抱着一个旧布偶不撒手。护工说她最近状态不好,总是半夜尖叫,说有人要杀她的儿子。
“哪个儿子?”顾行舟问。
护工愣了下:“她有两个儿子?”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在母亲的病床前坐了四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把手上握了很久,指节泛白。
然后他给助理打了电话:“查一个人,赵明渊。”
现在他查到了。
不只是商业信息,还有更私人的、更深层的东西。比如,赵明渊十五岁的时候和谁谈过恋爱,后来为什么分手,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人叫宋远舟。
顾行舟的同父同母的双胞胎哥哥。
他小时候知道有这个哥哥。但也仅限于此。母亲离开后,这个名字在顾家是禁忌,没有人提起。他渐渐也就忘了,以为只是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直到三天前。
直到他看到医院的病历上写着“家属:宋远舟(已故)”。
直到他翻开赵明渊的资料,看到“初恋:宋远舟(已故)”。
直到他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赵明渊和宋远舟交往。赵明渊提出分手。宋远舟自杀。母亲疯了。而赵明渊,现在是一家公司的CEO,事业有成,意气风发,过着完美无缺的生活。
顾行舟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转过身,面向落地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一柄薄刃贴在地面上。
那个Omega的事情也是他刚查到的。赵明渊有一个固定的床伴,每周见一次,关系简单,各取所需。顾行舟本来打算从那个Omega入手,给对方开了张支票,约了顿饭,结果对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贴了上来。
他甚至有点失望。
就这?
赵明渊的审美,就这?
顾行舟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窗外的暮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这是抑制剂,专门用来掩盖Enigma信息素的。从十五岁分化那天起,他就在吃这种东西。父亲告诉他,Enigma的身份不能让外界知道,否则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十一年了,他吃得很习惯。
药片入喉,微苦。
“你知道吗?”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轻,“你毁了一个家,现在也该轮到你了。”
他拿起手机,给赵明渊发了那条消息。
没有回复。
他倒也不急。
猎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耐心。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在指间明明灭灭,映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星。
他笑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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