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余震

章节字数:8113  更新时间:26-05-18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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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渊回公司的那天,林知夏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她把会议室、办公室、甚至走廊都检查了一遍,确保一切井然有序。当赵明渊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还是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还是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还是那张清隽沉稳的面孔。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也许是他的下颌线比之前更分明了一些,也许是他的眼睛里多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底色。

    “赵总。”林知夏迎上去,声音控制得很好,职业的、得体的。

    “这一周的文件都放在我桌上了?”赵明渊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问,语气平淡得像只是休了个年假。

    “是。需要您签字的有四十七份,需要过目的有二十三份。另外,盛恒科技的项目需要您最后确认——”

    “下午安排个会,把项目组的人叫上。”

    “好的。”

    赵明渊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知夏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跟他说“您还好吗”,想跟他说“您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但她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她是他的助理,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可以依靠的人。她只能帮他安排好日程,帮他挡掉不必要的打扰,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仅此而已。

    ---

    顾行舟在中午的时候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让助理通知,就那么直接出现在了公司。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叫了声“顾董好”。他笑了笑,径直走向赵明渊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员工看到他,都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个星期公司里疯传的各种八卦,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顾行舟敲了敲门,没有等人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赵明渊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很了解他的人才能捕捉到这个表情变化。

    “你来干什么?”赵明渊的声音不冷不热。

    “给你送饭。”顾行舟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你中午肯定又不吃饭。林知夏说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看文件。”

    赵明渊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把保温盒打开,一盒清炒时蔬,一盒红烧排骨,一盒米饭,还有一碗汤。排骨切得很整齐,大小均匀,一看就不是外卖。

    他抬起头,看着顾行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和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讨好什么人的温顺。

    “你做的?”赵明渊问。

    “嗯。”顾行舟把筷子递给他,“趁热吃。”

    赵明渊看了他两秒,接过筷子,低头开始吃。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吃,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他只是安静地把那些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像完成一项任务。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纱布换过了,干净的,白色的,没有血色渗出来。他把那只手藏在桌子下面,不想让赵明渊看到。

    赵明渊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抬起头。“你可以走了。”

    顾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收拾好保温盒,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赵明渊已经低下头在看文件了,声音淡淡的,没有抬头。“随便。”

    顾行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落进来,照在赵明渊身上,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想起了那次在火锅店,赵明渊说“随便”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现在赵明渊的嘴角是平的。不是不高兴,是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顾行舟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几个员工正在经过,看到他出来,脚步明显加快了一些。他没有在意。他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随便。”以前赵明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和他在火锅店里、在对他笑的时候。现在赵明渊也说这两个字,但语气变了。不是亲近,是敷衍——像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人。

    他配不上赵明渊的亲近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前台小姑娘又红了脸,叫了一声“顾董慢走”。他没有听到。他满脑子都是赵明渊低头吃饭的样子——安静地、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像在吃药的病人,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需要。

    ---

    接下来的几天,顾行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几乎每天都来。不是以董事长的身份,不是以股东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以一个追求者的身份。他给赵明渊送饭,早上送早餐,中午送午餐,晚上如果赵明渊加班,他还会送晚餐。每一餐都是自己做的,菜式不重样,口味清淡但精致,每一道都像是翻了很久菜谱才决定做的。

    他陪赵明渊开会。以前他只是偶尔出现在战略会或者董事会,现在连部门例会他都要来。他坐在赵明渊旁边,不插话,不打断,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给赵明渊递一杯水,或者在他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帮他翻一下文件。他的眼神几乎没有离开过赵明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裸的、像阳光一样无处可藏的喜欢。

    全公司的人都看出来了。茶水间的八卦从“顾董是不是喜欢赵总”变成了“顾董真的好喜欢赵总”。有人说顾行舟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人说他像是被下了蛊,有人说赵明渊好像对他不太热络。

    林知夏听到这些的时候,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默默地把赵明渊办公室门口那个“请勿打扰”的牌子擦得更干净了一些。

    赵明渊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刚开始他没有太在意。后颈的腺体还是会隐隐发烫,但不像刚被标记时那么灼痛了。那种灼烧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隐秘的、他无法忽视的东西——他的身体变得比以前敏感了很多。

    以前被文件划伤手指,他贴个创可贴就忘了。现在衬衫的领口蹭到后颈的皮肤,那种酥麻的感觉会让他整个人僵住半秒。以前开会的间隙站起来去倒杯水,步伐利落干脆。现在起身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手撑着桌面,因为腿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软。

    他告诉自己,这是被标记后的正常反应。会过去的。

    但有些事情,他骗不了自己。

    那天下午,他和林知夏在办公室里讨论下周的行程安排。林知夏站在他旁边,帮他翻找一份文件,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然后她忽然顿了一下。

    “赵总,”她犹豫了一下,“您是不是换香水了?”

    赵明渊抬起头看着她。“没有。”

    “那……”林知夏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好像闻不到您以前的信息素了。”

    赵明渊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林知夏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能是我今天喷了香水。”赵明渊说,语气很平静,“你先出去吧,文件我自己找。”

    “好。”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明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抵在文件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后颈的腺体。皮肤是温热的,微微肿胀。他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了——不是今天闻不到,是这几天都闻不到。他以为是自己感冒了,嗅觉出了问题。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的嗅觉出了问题。是他的信息素出了问题。

    他的信息素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只剩一个人能闻到了。

    赵明渊闭上眼睛,把那支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那个晚上,顾行舟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后颈上,信息素像洪水一样灌入他的身体。他想起那种被入侵的、被填满的、被改写的窒息感。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被Enigma标记后的Alpha身体变化。”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跳出来。他一条一条地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被标记的Alpha将失去原有信息素,仅标记者可感知。”“长期来看,被标记Alpha的身体机能会向Omega方向转化,包括但不限于:生育能力、信息素周期、生理需求模式等。”“目前尚无有效逆转手段。”

    赵明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住。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没有动。

    林知夏来敲了一次门,问他要不要下班,他说“再等一会儿”。她没有再打扰。

    赵明渊坐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天黑。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光。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把手撑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他的掌心是凉的。他的整个人都是凉的。从里到外,从骨头到血液,全部都是凉的。他是Alpha。从十五岁分化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Alpha。他花了十一年的时间,用这个身份武装自己——Alpha不会轻易被打倒,Alpha不需要依靠别人,Alpha可以掌控一切。

    现在这个身份被拿走了。不是被时间,不是被命运,是被一个人。被一个他明知道在骗他、却还是忍不住喜欢的人。

    赵明渊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我想预约一个体检。”他的声音很平静,“对,全身检查。如果可以的话,尽快。”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林知夏已经下班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

    体检结果出来的那天,赵明渊一个人去的医院。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Beta,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他看着报告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赵明渊,推了推眼镜。

    “赵先生,您的身体确实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从激素水平来看,您体内原有的Alpha信息素已经基本检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Omega的激素模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是被Enigma标记后的典型反应。”

    赵明渊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您的身体正在向Omega的方向转化。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医生顿了顿,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目前的医学手段还无法逆转Enigma标记的影响。不过,这种转化不会影响您的正常生活和健康。您只是……”

    医生没有说下去。赵明渊替他接了这句话。“只是不再是Alpha了。”

    医生看着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带着同情的光。“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说,是的。”

    赵明渊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整了整领带,语气客气而得体:“谢谢医生。”

    他走出诊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银杏树叶开始变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切都是明亮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只有他,像被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这一切,但碰不到。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但他感觉不到暖。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的腺体。那块皮肤还是温热的,微微肿胀。他用力按了一下,疼的。很疼。但他需要这种疼。因为这种疼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存在,他还是一个人,不是一具被改写了代码的机器。

    他把手放下来,深呼吸,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

    步伐很稳。背脊很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和走进医院之前一样,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胸腔里有一个东西,碎得比以前更彻底了。

    ---

    顾行舟不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知道。赵明渊把那份体检报告锁进了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那份报告。

    尤其是顾行舟。

    不是因为怕他看了会怎么样——而是因为他不想在顾行舟面前再暴露任何一个脆弱的角落了。那个人的标记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不需要再给那个人更多的权力。

    但顾行舟还是来了。每一天都来,像潮汐一样准时不差。

    赵明渊有时候会想,如果顾行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伪装——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会每天给人送饭、会记住对方喜欢吃什么菜、会在开会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的人——那该多好。

    但他不是。

    那个送饭的、做饭的、递水的顾行舟是真的。那个为了复仇而接近他的、利用他的、强行标记他的顾行舟也是真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是天使和魔鬼?赵明渊想不明白。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喜欢顾行舟。喜欢到在知道了一切真相之后,在被他强行标记之后,在被关了一个星期之后,在看到那份体检报告之后——还是喜欢。

    他恨自己这一点。但他没有办法。

    ---

    顾继远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打来的。

    “周末回家一趟。”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什么情绪,像在安排一场商务会议,“我有话跟你说。”

    顾行舟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明渊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不在,饭已经做好了,放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就能吃。”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顾行舟看着那个“已读”的标记,嘴角动了一下。赵明渊至少还在看他发的消息。这就够了。要求不能太高。

    顾家老宅在城西的山脚下,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顾行舟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他不喜欢回来。因为每次回来,他都会想起一些他不想想起的事情——比如**离开的那天,比如他和哥哥最后一次在这栋房子里玩耍的场景,比如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

    顾继远在书房里等他。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坐。”顾继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行舟坐下来,翘起腿,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得不像在父亲面前,倒像是在谈判桌上。

    顾继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听说,你最近和赵家那个小子走得很近。”

    顾行舟没有说话。

    “赵明渊。赵建国的儿子。”顾继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上,“**那边是做金融的,他父亲做证券,家世还不错。不过——”

    他抬起头,看着顾行舟。

    “他是个Alpha。”

    顾行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不自觉的小动作,和赵明渊很像。

    “你今年二十六了。”顾继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顾家的事业,迟早要交到你手上。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打理这一切的人。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爸。”顾行舟打断了他。

    顾继远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顾行舟也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他不是Alpha了。”他说,“我把他标记了。”

    安静。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顾继远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当然知道Enigma是什么——那是他的血脉冲。他自己就是Enigma。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极少,连顾行舟的母亲都不清楚。他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除了儿子分化那天,他把那个药瓶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吃这个。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没有想到,儿子会用这个身份去标记一个人。还是一个Alpha。

    “你把他标记成了——”顾继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Omega?”

    “嗯。”顾行舟说,“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和他之间都已经有结果了。”

    顾继远看着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他的儿子,那个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随心所欲的、爱玩随性的儿子,此刻坐在他对面,用这样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的语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从三点走到了三点一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也轻了一些。

    “他的身体……还好吗?”

    顾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父亲会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会问“你有没有考虑过顾家的脸面”,会问“你这样做值得吗”。但顾继远问的是——“他的身体还好吗?”

    顾行舟低下头。他想说“不好”,想说“他恨我”,想说“他已经不爱我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赵明渊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标记对Alpha的影响有多大,不知道那个人每天都在经历什么。

    他没有资格说“不知道”。因为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自己。

    “我不太清楚。”他的声音有些哑,“他不让我问。”

    顾继远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左手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他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喝。

    “赵明渊这个孩子,”他说,“我听说过。年纪轻轻就能做到那个位置,能力很强。赵家的门第也配得上我们。”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他父亲。

    “但是,”顾继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了下来,“你把他从Alpha标记成Omega,这种情况现实中几乎没有遇到过。医学上能不能行得通,以后会有什么后果,谁都不知道。”

    他看着顾行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延续香火这件事,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做到。你自己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顾行舟看着他父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他说,“不是他能给我什么。”

    书房里又安静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顾继远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在他记忆中还追着蝴蝶跑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会说出“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的男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去吧。”

    顾行舟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有更多的争吵,更多的质问,更多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顾继远只是说了两个字——去吧。像是在说“你去吃饭吧”,像是在说“你去忙吧”,像是在说“你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吧”。

    顾行舟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爸。”

    “嗯?”

    “谢谢。”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继远坐在书房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他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没有人能听到。但书桌上那份被他翻了很多遍的文件——赵明渊的照片、履历、家世背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他一直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去做的考试。

    他早就知道了。

    在他叫儿子回来谈话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只是想亲耳听到儿子说出来而已。想听他亲口说——“我喜欢他。”

    ---

    顾行舟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开着车,在山路上行驶。车窗摇下来一半,秋风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和泥土的芬芳。他没有开回市区的方向,而是拐了一个弯,绕到了另一条路上。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处公墓。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墓园。

    宋远舟的墓碑在第三排,不大,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在她还清醒的时候。也许是外婆。也许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

    顾行舟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黑白的,年轻的脸,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和他一模一样。他和宋远舟是双胞胎。长着几乎一样的脸,流着一样的血,却在六岁的时候被分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母亲带走了宋远舟,父亲留下了他。他后来听说母亲过得不好,一个人抚养孩子,日子紧巴巴的。而他住在顾家的大房子里,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

    他有的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母亲带走的是他,留下来的是宋远舟——那今天站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他没有用“哥哥”这个称呼,因为太久没有叫过了。久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叫。

    “我喜欢上一个人。”

    风把他的话卷起来,吹向了远处的山林。松涛阵阵,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应他。

    “就是……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他低下头,看着碑前的泥土。有些干裂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来浇过水。“我知道我没资格。我知道你不希望看到这样。”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但我没有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永远不会。

    顾行舟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山风吹得他的脸都僵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墓园。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不是对宋远舟说的。是对赵明渊说的。是那句他从那天晚上就想说、却一直没有资格说的话。

    对不起。

    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谎言、伤害、和那些无法挽回的撕裂。

    但他只能说这三个字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可以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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