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57 更新时间:26-05-09 10:58
雨幕苍茫,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湿滑,倒映着两侧屋檐滴落的水帘,朦朦胧胧,一片水雾。
谢无珩一路疾驰,白衣在雨雾中如一道飘忽的白影,足尖轻点,身形轻快,转瞬便已离开乌程县地界,深入城外的山林。
身后,马蹄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锲而不舍的执拗。
他眉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锦衣卫统领,倒是难缠。
他本不想与朝廷硬碰,更不想暴露身份,方才那一战,他已留了手,否则,陆惊渊此刻,绝不可能还站着。
可对方,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谢无珩内力流转,催动轻功,身形再次提速,白衣掠过林间,带起一串水珠,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陆惊渊带着锦衣卫紧随而至,玄衣黑马,在山林间疾驰,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白影。
“统领,他往落霞谷方向去了!”一名锦衣卫高声喊道。
陆惊渊眼神一沉:“落霞谷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小心埋伏。”
“是!”
众人应声,放缓速度,警惕地追入落霞谷。
落霞谷,谷深林密,古木参天,两侧峭壁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蜿蜒曲折,直通谷底。
谷内光线昏暗,雨水透过层层树叶洒落,淅淅沥沥,湿气浓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湿味。
谢无珩停在谷底一处隐蔽的山洞前,白衣染雨,发丝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清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方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耗了他不少内力。
三年前经脉被废,虽侥幸活了下来,又在绝境中悟得寒雪心经,重修内力,但根基终究受损,内力远不如从前充沛。
他需要调息,需要休息。
更重要的是——
他需要避开陆惊渊的追查。
谢无珩转身,走入山洞。
山洞不大,却干燥隐蔽,洞口被藤蔓遮掩,不易察觉。
他走到洞底,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内力缓缓运转,修复耗损的经脉,平复翻腾的气血。
洞外,风雨依旧,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无珩闭着眼,指尖却微微收紧,心底警惕起来。
陆惊渊,来得真快。
他没有睁眼,依旧调息,只是内力悄然凝聚,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片刻后——
脚步声停在洞口。
一道玄衣身影,拨开藤蔓,缓步走入洞中。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陆惊渊。
他站在洞口,目光沉沉地看向洞底盘膝而坐的白衣人,眼神深邃,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洞内光线昏暗,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谢无珩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视,无声交锋。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洞外风雨声,隐约传来。
陆惊渊缓缓迈步,一步步走向他,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他停在谢无珩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衣身姿挺拔如寒松,气场强大,不容置疑。
“你到底是谁?”陆惊渊的声音低沉,在洞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碎星剑法,寒雪覆江……你是靖安侯府的人。”
最后一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
精准,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谢无珩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凝,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掌心微微泛凉。
他果然看出来了。
也是,碎星剑法是靖安侯府嫡传,江湖早已绝迹多年,除了侯府嫡系,无人知晓其精髓,更无人能使出杀招寒雪覆江。
陆惊渊能一眼认出,不足为奇。
谢无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对方说的,与他无关。
可他的心底,却翻涌起深埋多年的伤痛与恨意。
靖安侯府。
那是他的家,是他的一切。
三年前,一夜之间,化为炼狱。
满门三百七十一口,血染长街,尸骨无存。
他的父亲,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靖安侯,被诬陷通敌叛国,斩首示众。
他的母亲,温柔贤淑的侯夫人,不堪受辱,自缢而亡。
他的兄长,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侯府嫡长子,为护家人,被乱箭射死。
还有府中上下,管家、护卫、丫鬟、仆役……
无一幸免。
鲜血染红了侯府的每一寸土地,染红了门前的长街,染红了那年的雨雪。
而他,谢无珩,靖安侯府最小的世子,那年才十九岁。
被打断筋骨,废去经脉,浑身是伤,像一条死狗,被扔在城外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暴雨冲刷。
世人皆道,靖安侯府,从此无后。
可他,活下来了。
靠着一股不灭的恨意,靠着一股要复仇的执念,在地狱里爬了三天三夜,啃食野草,喝雨水,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三年来,他隐姓埋名,漂泊江湖,忍辱负重,在绝境中悟得寒雪心经,重修内力,练成一身狠绝武功。
他改名寒雪客,白衣染霜,剑出必见血,游走江湖,诛杀贪官污吏、江湖败类,一步步靠近当年灭门案的真相。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查清所有真相,找到所有凶手,让他们,血债血偿。
而陆惊渊,锦衣卫统领,朝廷的刀,皇权的爪牙。
当年靖安侯府灭门案,锦衣卫,便是直接执行者之一。
他的手上,定然沾着侯府的血。
谢无珩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恨意,悄然掠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这一丝恨意,却精准地被陆惊渊捕捉到了。
他眼底微沉,心底的笃定更甚。
是他。
一定是他。
谢无珩。
那个本该死在乱葬岗的靖安侯府世子。
陆惊渊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玄衣的气息笼罩而来,带着淡淡的冷香,压迫感十足。
他的目光,落在谢无珩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狰狞的旧疤,横贯整个手腕,是当年被铁链锁着,硬生生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又移到谢无珩的脖颈、肩背、手臂。
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白衣之下,遍布着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旧疤。
有刀伤,有剑伤,有鞭痕,有烧伤,还有被铁链勒出的、深深的血痕。
每一道疤痕,都触目惊心,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地狱与折磨。
陆惊渊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心底,第一次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震惊。
心疼。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他见过无数伤痕,见过无数酷刑留下的印记,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带着这样一身伤痕,还能如此平静、如此孤绝地活着。
像一株在冰天雪地里,顽强生长的寒梅,历经风霜,饱受摧残,却依旧傲骨铮铮,不肯低头。
陆惊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些伤……是三年前?”
谢无珩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清冷,没有半分情绪,仿佛那些伤痕,都不属于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一道疤痕,都是一道烙印,刻在骨血里,刻在灵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年的雨雪,那年的血腥,那年的绝望。
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凶手的嘴脸,那些冷漠的眼神,那些沾满鲜血的刀。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字字沉重:
“陆统领。”
“你我之间,不必多言。”
“要抓便抓,要战便战。”
“但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不可能。”
他的目光,冷冽而坚定,带着宁死不屈的决绝。
陆惊渊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翻涌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洞外风雨声,淅淅沥沥,仿佛在低声呜咽。
良久,陆惊渊缓缓站起身,玄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冷。
他看着谢无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不抓你。”
“但我会查。”
“查当年靖安侯府的旧案。”
“查所有真相。”
“我给你时间,也给我时间。”
“谢无珩。”
他第一次,清晰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一字一顿,沉重而清晰。
“我们……拭目以待。”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出山洞,玄衣身影消失在洞口的藤蔓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雨中。
洞内,谢无珩独自盘膝而坐,白衣清冷,眼底平静无波。
可他的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惊渊……
他要查当年的旧案?
为什么?
他是真心想查,还是另有所图?
谢无珩缓缓闭上眼,内力再次运转,调息疗伤。
不管陆惊渊目的为何。
他都不会相信。
也不会依赖。
他的仇,他自己报。
他的路,他自己走。
寒刃在手,恨意在心。
从此,江湖路远,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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