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499 更新时间:26-05-10 14:32
1
警车在城东的马路上飞驰。
杜大志坐在后座,双手被周远简单地用扎带固定住了——不是铐子,是那种临时约束用的塑料扎带,不疼,但勒得手腕发红。周远说这是“规定”,杜大志没争辩,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金姨倒下去的那个画面。
秤砣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叫了一声。
“金姨怎么样了?”他问。
周远开着车,没回头:“救护车已经到了。轻微脑震荡,头上缝了七针,人清醒着。”
“谁打的?”
“不知道。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
杜大志沉默了。
他知道是谁。
光头。或者光头的同伙。那把羊角锤——他可以砸墙,也可以砸人。他没砸杜大志的膝盖,但砸了金姨的脑袋,因为金姨挡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三斤重的秤砣,说要“帮姨挡着”。
六十八岁的老太太,用一个秤砣挡七八个拿棒球棍的男人。
挡了三秒钟。
“她说什么了?”杜大志的声音哑了。
“她说你不是坏人,”周远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你欠了钱被逼急了,说你每天晚上送外卖送到十一二点,说她上个月摔了腿是你背她去的医院。”
杜大志低下头。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大志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脑子不好使。””
杜大志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2
警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了。
杜大志突然感觉到右边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
不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掉在金姨店门口了,这是那部黑色的、不属于他的手机。刚才在巷子里,他明明已经把这部手机递给了周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机确实在他兜里。
他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想起来了。周远拽着他跑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上了车,周远忙着发动引擎、用对讲机汇报,他顺势把手机塞回了兜里。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送外卖的时候手机不离手,看到手机就往兜里塞。
周远没注意到。
杜大志看了一眼驾驶座。周远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备注是“邢哥”。
杜大志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朝下,放在**上。
震动还在继续。
他偷偷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别接,但一定要看。”
他接了。
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安小澄的声音,很轻,像在捂着嘴说话。
“你在警车上。”
不是问句。
“嗯。”
“周远开车,你们往城东派出所走,大概还有七分钟到。”
杜大志看了一眼窗外。确实是往城东的方向——他送外卖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前面第三个路口右拐,再过一个红绿灯就是派出所。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身上放了东西。”
杜大志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胸口的、裤子的、外套的——什么都没有。
“别找了,你找不到的。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能听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但你手里的那部手机——周远不知道你还有,对吧?”
杜大志没说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到了派出所,把手机交给那个叫邢建国的警察。他今晚值班,四十出头,方脸,穿深蓝色夹克。你给他,他会保护你。第二个——”
“第二个是什么?”
“第二个,你把手机藏好,等我说”可以交了”再交。”
“为什么?”
“因为现在交出去,你只是一个捡到手机的抢劫犯。你交上去的证据会被质疑,金姨白挨打,你妈下个月的住院费没人出。你等一等,等我把剩下的人证凑齐,你再交——那时候你是举报人,你是功臣,你有悬赏金,你能堂堂正正地走出派出所。”
杜大志攥着手机的手在抖。
“等多久?”
“二十四小时。”
“我等不了那么久。刀疤刘的人在外面——”
“他们进不了派出所。你在里面是安全的。”
“金姨呢?”
“金姨在医院,有警察守着。刀疤刘不会动她——动了就是找死。他要的是手机,不是人命。”
红灯变绿灯了。警车右拐,进入了一条更窄的路。
“我到了派出所怎么说?”杜大志问。
“说你抢劫了金姨小卖部,失败了,然后被一伙人追杀,你跑进巷子里,警察救了你。其他的——手机的事、我的事、SD卡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他们问我为什么要抢金姨呢?”
“说实话。欠债、催收、妈住院。实话最让人信。”
杜大志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不聪明。聪明人会在上警车之前就把手机交出去,然后把自己摘干净。你没交。你揣着手机上了车。你做了一个聪明人不会做的选择。”
“那我是傻子?”
“你是个有良心的傻子。这种傻子,我见过的不多。”
电话挂了。
3
警车停在了城东派出所门口。
杜大志从车里出来,手腕上的扎带已经被周远剪断了。他的手腕上有两道红印,像两条红色的手镯。
派出所不大,一栋三层的旧楼,门口的牌子写着“城东派出所”,灯箱亮着白光。院子里停着三辆警车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门卫室里的老保安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周远推着他往里走。
一楼大厅,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眉骨很高,穿深蓝色夹克,没穿警服。他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字。
邢建国。
杜大志一眼就认出了他——安小澄给他看过照片,那张照片和真人几乎没区别。真人看起来更累一些,眼袋更深,嘴角往下撇,像一个被生活扇了太多耳光但还没倒下的拳击手。
“邢哥,”周远说,“这个是金姨报的那个抢劫犯。”
邢建国抬起头,看了杜大志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冷,甚至算不上审视。只是一个老警察在看一个嫌疑人——看看他有没有伤,有没有藏凶器,有没有在撒谎。
“坐。”邢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杜大志坐下来。
椅子是铁的,冰凉,硌得**疼。
邢建国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讯问笔录,在上面写了日期、时间、地点。
“姓名。”
“杜大志。”
“年龄。”
“二十四。”
“职业。”
“外卖骑手。”
“今天为什么去金姨小卖部?”
杜大志张了张嘴。
说实话。安小澄说的,实话最让人信。
“我想抢劫。”
邢建国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为什么想抢劫?”
“欠了钱。普惠金融,三万多。催收天天打电话,说要回我老家贴大字报。我妈在住院,糖尿病,我不能让她知道。”
“你妈在哪住院?”
“老家的人民医院。”
“你爸呢?”
“走了。三年前。”
邢建国又写了几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杜大志。
“你抢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抢到。我摔了一跤,头套掉了,金姨认出我了。然后我跑了。”
“跑的时候拿了什么东西没有?”
杜大志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
手机还在。
“没有。”他说。
邢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像三个小时。
“你跑进巷子之后,遇到了什么人?”
“一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他追我,手里有锤子。”
“他为什么要追你?”
“他说我捡了他的手机。”
“你捡了吗?”
杜大志的掌心开始出汗。
“没有。”
“那他有病?”
“可能吧。”
周远在旁边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了。
邢建国没笑。他又拿起笔,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
“你认识一个叫安小澄的人吗?”
杜大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安小澄。
这个名字从邢建国的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不认识。”他说。
“确定?”
“确定。”
邢建国停下笔,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不是在审视嫌疑人,是在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在说谎。
“安小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钱百万地产公司的财务主管。三个月前失踪了,公司说她携款潜逃,立案了。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我把这个案子翻了一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杜大志面前。
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杜大志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不是刻意的,是这个人身上自带的东西。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没看到刀锋,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安小澄失踪前,经手了钱百万在城东的一个旧改项目。那个项目涉及的土地,就在你住的城中村附近。”
邢建国蹲下来,和杜大志平视。
“也就是说,你,一个欠了网贷的外卖员,住在安小澄最后经手的项目地块上,今天晚上去抢劫一个小卖部,然后被一个拿锤子的光头追杀,然后上了我的警车。”
他歪了歪头。
“你觉得这正常吗?”
杜大志张了张嘴,想说“不正常”,但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想抢劫小卖部的蠢贼,他应该觉得这一切都不正常,应该害怕,应该慌张,应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但他没有。
因为他兜里揣着一部不属于他的手机,手机里有一个叫安小澄的女人留下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而他答应了那个女人——不,他没有答应,他是被迫的——总之,他现在不能说。
“我不知道什么正常不正常,”杜大志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邢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笔。
“行。你今晚先在所里待着,明天做个完整的笔录。”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分。
“周远,带他去候问室。”
周远走过来,拍了拍杜大志的肩膀:“走吧。”
杜大志站起来,跟着周远往走廊深处走。
身后,邢建国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杜大志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进走廊的那一刻,邢建国停下了笔,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是“档案室”。
内容只有一个字:“查。”
4
候问室里只有一张铁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
铁床上铺着一条薄毯子,薄得能透光。墙壁是软包的——不是为了让嫌疑人舒服,是为了防止嫌疑人撞墙自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那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像一只蚊子在脑子里定居了。
周远把门关上,从外面的窗户看了他一眼,走了。
杜大志坐在铁床上,把那部黑色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上,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还在笑。
他试着滑了一下——需要密码。
六位数。
他不知道密码。
但他想起了安小澄说的话:“等我说可以交了再交。”
她现在还没说。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不能交。
那他只能等。
他躺在铁床上,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有枕头,只有那床薄毯子。他把毯子卷起来垫在头底下,手机就藏在毯子卷里。
日光灯嗡嗡响。
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远处有人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杜大志闭上眼睛。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画面——
金姨的秤砣掉在地上。
光头的锤子砸在墙上。
安小澄在电话里说“你活不过今晚”。
邢建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他是一个送外卖的,欠了三万块钱,连抢劫都抢不明白。他应该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闻着快死的绿萝的味道,刷着短视频,等明天早上闹钟响。
而不是躺在一个派出所的候问室里,怀里揣着一部要命的手机,被一个失踪的财务主管和一个被发配的老刑警同时盯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安小澄说“我在你身上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GPS?窃听器?
他坐起来,把外套脱了,翻了个面。
没有。里里外外都没有。
他把T恤脱了。
也没有。
他把裤子脱了——裤腰、裤兜、裤脚,全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他坐回铁床上,穿着内裤,手里攥着那件皱巴巴的外卖骑手服。
然后他看到了骑手服胸口的那个工牌。
塑料的,透明壳子,里面插着一张打印的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工号、站点。
他把工牌从衣服上取下来,掰开塑料壳。
里面有一张纸片。
纸片背面贴着一个黑色的、圆形的、比硬币还小的东西。
比一张纸还薄。
金属的,背面有粘胶。
GPS追踪器。
或者窃听器。
或者两者都是。
安小澄说的“我在你身上放了东西”——就是这个。
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今天下午。她进过他的出租屋,翻过他的抽屉,看过他的外卖订单记录。她花了四个小时,足够在他的工牌里塞一个追踪器。
杜大志把那个小圆片从纸片上撕下来,放在掌心,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只有杜大志会做的事。
他把追踪器贴在铁床的床板底下。
然后把工牌装回衣服上,把衣服穿上,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安小澄以为他在派出所。
但她不知道——
他还在等。
等她说“可以交”。
等天亮。
等邢建国再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到底瞒了什么”。
他等不了二十四小时。
但至少,他等得了今晚。
5
凌晨三点。
侯问室的门开了。
不是周远。
是邢建国。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证物袋里是一部手机。
白色的手机壳,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杜大志的手机。
掉在金姨小卖部门口的那部。
“你的手机,”邢建国说,“金姨让人送过来的。她说你可能需要。”
杜大志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摸了摸那部碎屏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妈”。
内容只有一句话:
“大志,妈没事,你别担心。金姨的事我听说了,你好好跟警察说,别撒谎。”
杜大志盯着这条短信,盯了很久。
**不会用智能手机,这条短信肯定是别人帮她发的。护士?病友?不管是谁发的,发的内容一定是妈的原话。
“别撒谎。”
杜大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他得做决定了。
6
凌晨五点十分。
杜大志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很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有人在说话。
“邢队呢?”
“值班室。”
“叫起来。城西客运站出事了。”
“什么事?”
“枪响。三声。特警已经过去了。”
杜大志从床上坐起来,把毯子卷里的黑色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安小澄没有说“可以交”。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窗户往外看。
走廊里,几个民警正在往外走,有人在穿防弹衣,有人在检查**。
邢建国从值班室出来,边走边扣衬衫扣子。
他从候问室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看了杜大志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怀疑、警惕、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怎么也在这”。
但什么都没说。
走了。
脚步声远了。
候问室又安静了。
杜大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部黑色的手机。
城西客运站。
安小澄说的“三天后,城西客运站,第三候车室”。
他没去。
但有人去了。
有人在那里开了三枪。
是谁?
安小澄?张彪?灰色风衣的男人?刀疤刘?
还是——
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消息。
不是安小澄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没来。有人替你来了。”
杜大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塞回毯子卷底下,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嗡嗡响。
走廊里有人在跑。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远。
外面天快亮了。
但杜大志觉得,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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