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79 更新时间:26-05-10 14:56
警车在市局门口停下的时候,杜大志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辆黑色SUV慢慢停在对面的加油站里,车里的人没有下来,只是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露出半截烟头。
“你在想什么?”邢建国问。
“在想安小澄为什么要见我。”
“你不是说她想给你东西?”
“她是这么说。但我觉得不只是给东西。”
杜大志推开车门,下了车。晨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和柏油的气味。市局的大楼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对面住宅楼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电视屏幕同时播放同一部电影。
他们走进大厅,邢建国在前台登记了信息,拿了一张访客证递给杜大志。访客证是蓝色的,塑料壳子,背面夹着一张纸,写着“临时出入”。杜大志把它别在胸前,和外卖骑手服的工牌并排挂着。一蓝一白,一个代表他是送外卖的,一个代表他是犯罪嫌疑人。
电梯到了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灰色地毯上被吸得干干净净。邢建国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了杜大志一眼,侧身让他们进去。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省纪委的郑主任坐在桌子正中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旁边是一个穿检察制服的中年女人,短发,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支笔。对面坐着安小澄。
安小澄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昨天在公交站时更瘦了。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手环,上面写着编号。她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看到杜大志进来,她的目光移过来,停在他脸上,什么也没说。
“坐吧。”郑主任指了指安小澄旁边的椅子。
杜大志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和派出所的铁椅子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和安小澄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他觉得这个距离很远,远到看不清她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安小澄提出要见你,”郑主任说,“我们同意了。时间不长,十五分钟。我在隔壁房间等着,时间到了我来敲门。”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和那个穿检察制服的女人一起走了出去。邢建国看了杜大志一眼,也跟了出去。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杜大志和安小澄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安小澄先开口了。“你昨晚去见刀疤刘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那个追踪器还在他的鞋底,她听到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嗯。”杜大志说。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说我查了他女儿的事。那些事我从来没查过,我连他有没有女儿都不知道。”
杜大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翘着一层薄薄的皮。“我编的。”
“你编的?”
“你说他怕血,我就想了别的东西,越想越多。我怕他杀我,我得说点什么让他不敢杀我。”
安小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但今天那黑色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河面上的冰终于裂开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水。
“你编的,”她重复了一遍,“你用他女儿编了一个故事。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女儿,不知道他女儿在哪上学,不知道他周六下午去不去游乐场。你全是蒙的。”
“对。”
安小澄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表情。她把头转过去,看着对面的白墙,声音低了下去。“你蒙对了。他确实有两个女儿。他说你走了以后,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哭了。”
杜大志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张彪告诉我的。刀疤刘的手下里,有一个人是张彪的线人。今天早上传过来的消息,刀疤刘看完女儿的照片,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他跟他手下说,那个送外卖的不要动了。”
杜大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他蒙对了。他随口编的几句话,把刀疤刘这个在城东横行了十几年的人打垮了。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狠,是因为那些话是真的。刀疤刘怕的不是他,不是安小澄,不是纪委,不是警察。刀疤刘怕的是他女儿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安小澄,”杜大志说,“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安小澄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杜大志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厚厚的东西。
“你先看。”
杜大志拿起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沓照片和一张纸。照片拍的是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纸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短:
“大志,妈在老家挺好的,别担心。医院的费用你表姐帮着垫了,你不用寄钱了。你要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妈也不知道你在城里出了什么事,但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妈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有事。有事就跟警察说,别自己扛着。妈等你回来。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酸菜,放在冰箱第二格,记得吃。”
杜大志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内容,第三遍看**的笔迹——她很多年没写过字了,手抖得厉害,每个字的笔画都是弯的,像一条条快要干涸的河。
“这些照片和信,是谁给你的?”他问。
“郑主任让人去你老家拍的。你妈不知道有人拍了照,他们只是去看了一下她住的地方和医院的费用情况。你表姐确实垫了钱,垫了一万二。”
杜大志把照片和信装回信封,信封捏在手里,指尖发白。“你为什么让郑主任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妈需要你回去。你不能死在这里。”
“我没想死。”
“你在旧货市场找那个人的时候,你已经想死了。你只是还没承认。”
杜大志没有说话。安小澄说得对。他去旧货市场找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不只是为了传话,也是为了把自己送进刀疤刘手里。他想赌一把。赌赢了,刀疤刘放过金姨。赌输了,他死了,一切结束。他没想过赢了之后怎么办,也没想过输了之后金姨怎么办。他没想过的事太多了。
“郑主任说,你可以走了。”安小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走?去哪?”
“回去。换个城市,换个名字,重新开始。**住院费我来出,你欠的网贷郑主任说可以协调免掉。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活着。”
杜大志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回到安小澄面前。“我不能走。金姨还在医院,她是因为我才躺在那的。我走了,刀疤刘的人找谁?找金姨?”
“刀疤刘不会动她了。我说了,他哭了。一个为自己女儿哭的人,不会去动别人的妈。”
“你信他?”
安小澄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信任何人。但我信你。昨晚你在地下室里说的那些话,是我听过最蠢也最勇敢的话。你让刀疤刘看到了他自己不想看到的那个自己,你让他想起来他也是一个人。这不是聪明人能做的事。聪明人只会计算利益,不会去戳别人最疼的地方。”
杜大志低下头,把信封又拿了回来,塞进了自己的外卖服口袋里。信封贴着胸口,硌着。
“我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不是取保候审,是真的出来,不用再戴那个手环。”
安小澄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白色塑料环。“不知道。也许永远出不来。我做的那些账,虽然是为了取证,但毕竟是做了。钱百万的律师会说我是同谋,不是为了举报,是为了脱罪。法院怎么判,没人知道。”
“那你女儿怎么办?”
安小澄的眼睛终于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风沙迷了眼的样子,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妈在带。我妈跟她说了,妈妈去外地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杜大志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得很直,腿没有软,手没有抖。他看着安小澄,安小澄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十五分钟的倒计时里碰在一起。
“我会回来接你的。”杜大志说。
安小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破了一下就没了。
“你不是应该先还债吗?欠我的五十万还没给你呢。”
“债慢慢还。你慢慢等。”
杜大志转身走向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郑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他看着杜大志,又看了看安小澄。
“时间到了。”他说。
杜大志走出房间,走进走廊。邢建国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走了?”邢建国问。
“走了。”
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了。杜大志按下了一楼的按钮,又把手缩回来。
“邢警官,我想先去一趟医院。”
“去看金姨?”
“去送粥。白粥的。”
邢建国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了一楼的按钮。“我来开车。”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市局的大楼。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光,街道上人来人往,外卖骑手的蓝色身影在车流中穿梭。杜大志站在市局门口,看着那些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小,像一个一个蓝色的点,在巨大的城市里移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妈写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信,装回信封,放进胸前最里面的口袋,和外卖工牌、访客证挤在一起。三个人工牌,三个身份,叠在同一件皱巴巴的蓝色骑手服上。
“走吧。”他说。
邢建国拉开了车门。杜大志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警车发动了,驶出市局的停车场,拐上了去往医院的路。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还跟着,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但这一次,杜大志没有回头看它。他看着窗外,看着这座他没有出生、没有长大、却差点死在这里的城市,在马路的另一侧慢慢后退。
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答应了。答应安小澄会回来接她,答应金姨会去买一碗白粥,答应妈会活着回去吃酸菜。他这辈子没怎么答应过别人什么事,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做到。但这一次,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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