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091 更新时间:26-05-11 10:00
庭审结束后的第二十八天,杜大志的手机在凌晨五点响了。他从小镇的铁床上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是邢建国发的消息:“下周二上午十点,城东中院,宣判。”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给安小澄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听。”安小澄没有回。他知道她收不到。她的手机早被收了,这条消息只会躺在一个再也无法亮起的屏幕上。但他还是发了,像是在一个空房间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下周二。还有五天。
这五天他几乎没有出门。小镇进入了秋天,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把那些黄叶扫在一起堆在墙角,扫了三遍,叶子还是不停地落。柿子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黄,再过几天就能摘了。他想着等安小澄出来,带几个给她。又想起她在里面吃不到,这个念头就灭了。
他把金姨的围裙叠好装进塑料袋,又把塑料袋塞进背包。背包是郑主任让人买的,黑色的,很结实。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金姨的一千三百六十块钱、安小澄的银行卡、郑主任的一万块钱信封里剩下的九千、邢建国的公交卡、一把铜色钥匙、两件换洗衣服。他把背包放在门口,和那双新鞋并排摆着。
周一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狗叫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的这一头滑到了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闹钟响的时候他睁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穿上新鞋,背上背包,锁了门。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不是还给谁,是留着以后万一还要回来。他走到小镇的公交站,等车。站台上只有一个老头,拎着一个鸟笼,笼子里的鸟在叫,声音很好听。杜大志站在老头旁边,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五块钱,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老头坐在他前面,鸟笼挂在窗钩上,一路上鸟都在叫。
到了县城,转大巴,两个小时。到了城东客运站,转公交车,四十分钟。他到达城东中级人民法院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二十分。离宣判还有四十分钟。
法院门口的人比上次少了很多。没有记者,没有横幅,没有拉横幅的家属,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抽烟,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在打电话,两个中年女人站在台阶下面,手挽着手,眼眶红红的,不知道在等谁。
杜大志没有从侧门进。他走了正门,经过安检,把背包放进扫描机,人走过金属探测门。他的新鞋没有铁,腰带扣响了一声,安检员让他把腰带解下来重新过了一遍,放行了。他走进法庭,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和上次同一个位置。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大概十几个,比上次少了一大半。
他扫了一圈,看到了张彪,坐在旁听席的第三排,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张彪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他认出了她——安小澄的母亲。那个给他开过门、端过水的女人,此刻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后脑勺,灰白色的头发,比上次又多了一些。
十点整。书记员念了法庭纪律,所有人起立。法官进来了,坐下,大家坐下。法警把被告人带上来了。
钱百万先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没有穿西装,头发没有梳,乱糟糟的,脸上浮肿,眼袋大得像两个鸡蛋。他被带到被告席上,站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就那么摊着。
然后是安小澄。
杜大志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又快了。她比上次更瘦了。白衬衫变成了灰色的棉袄,和钱百万穿的一样。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她走到证人席——不,今天是被告席。她是被告人。她被指控职务侵占、帮助洗钱。杜大志在旁听席上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法官开始宣判。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法庭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钱百万——行贿罪、洗钱罪、指使他人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两千万元。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钱百万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了律师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然后是安小澄。法官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抖了一下。职务侵占罪、帮助洗钱罪,鉴于被告人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积极配合调查,予以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杜大志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缓刑三年。他可以走了。她现在就可以走了。他听不太懂缓刑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法官说的“缓刑”后面跟着的那句“当庭释放”。他转过头看向安小澄。安小澄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清她在哭还是在笑。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退庭。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往外走。安小澄的母亲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向被告席。法警拦了她一下,让她等一下。张彪也站了起来,但没有走过去,站在过道上等着。杜大志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他看着安小澄从被告席上走出来,法警带着她去办手续。她走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她妈,看到了张彪,然后看到了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年轻人。
她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跟着法警走了。门关上了。
杜大志站起来,走到过道上,和张彪站在一起。
“缓刑是什么意思?”他问。
“不用坐牢。”张彪说,“但她不能离开城东,要定期报到,等三年期满,案子就结了。”
“那她现在能走了吗?”
“办完手续就能走。大概一个小时。”
安小澄的母亲站在走廊里,靠墙站着,两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帆布袋子。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一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杜大志走过去。“阿姨,我是杜安,上次去你家送娃娃的那个。”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那个帮了小澄的。”
“没有。她出来了就好。”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杜大志靠在墙上,和张彪并排站着。张彪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这里不能抽烟。
一个小时后,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安小澄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灰色的棉袄,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不新,但干净。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低。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她妈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安小澄被她妈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过了几秒,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妈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她妈哭了,哭得很大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安小澄没有哭,她拍着她妈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
张彪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安小澄的背包接过来——一个旧的双肩包,灰色的,拉链头断了,用一根绳子系着——扛在自己肩上。
杜大志站在原地。他没有往前走。安小澄从她妈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哭声停了。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你瘦了。”杜大志说。
“你胖了。”安小澄说。
杜大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在小镇住了将近两个月,除了吃就是睡,确实胖了一点。他笑了笑。安小澄也笑了。两个人隔着走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笑了一下,然后又都不笑了。
“走吧。”安小澄说。
她挽着她妈的胳膊,往外走。张彪跟在后面,背着那个断了拉链头的旧背包。杜大志走在最后面,背着自己的黑色双肩包。
他们走出了法院的大门。城东的秋天,阳光很好,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安小澄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照着。她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两个月了,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
“你现在去哪?”杜大志问。
“回我妈家。看看小核桃。”
“我跟你一起去。”
安小澄转过头看着他。“你跟我们去干什么?”
“我答应了小核桃,妈妈会回来。现在你回来了,我得去跟她确认一下。”
安小澄没有说话。挽着她妈的手收紧了一点。
张彪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的门。安小澄和她妈上了车,杜大志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张彪没有上车,站在路边,把旧双肩包递给后座的安小澄。
“我不去了。”他说。
“你不去看看小核桃?”安小澄问。
“下次。”张彪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一句“城东花园”,拍了拍车顶。车子开了,后视镜里,张彪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阳光下亮了一下,越来越远。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安小澄母亲住的那个小区。杜大志付了车费,没有让安小澄掏钱。他背着两个包——自己的黑色双肩包和安小澄的灰色旧背包——跟在母女俩后面,爬上了三楼。
安小澄的母亲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门开了,屋里有人。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厨房跑出来的脚步声,很轻,很快。
小核桃站在客厅中间,穿着幼儿园的罩衣,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她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姥姥、妈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她的眼睛从姥姥脸上移到妈妈脸上,然后停住了。胡萝卜从手里滑落,滚到了茶几底下。
“妈妈?”
安小澄蹲下来,张开双臂。“小核桃。”
小核桃没有跑。她站着,手里没有了胡萝卜,两只手攥着罩衣的下摆,攥得很紧。她看着安小澄,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安小澄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安小澄的脸。像是怕她是个假的,碰了就会碎。
“妈妈,你回来了。”
“妈妈回来了。”
小核桃扑进安小澄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抱得很紧很紧。安小澄哭了。她把脸埋在小核桃的头发里,哭得浑身发抖,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小澄的母亲站在门口,用围裙擦眼睛。杜大志把两个背包放在地上,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他掏出手机,给邢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她出来了。到家了。”
邢建国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又给金姨发了一条消息:“金姨,安小澄出来了。”
金姨回了一个语音,他点开听,金姨的声音很高兴。“太好了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姨给你炖酸菜。”
他听了两遍,把语音存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楼道里,听着门里面的声音——小核桃的笑声,安小澄的说话声,她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热油滋啦的声音。这是家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安小澄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进来吃饭。”
杜大志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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