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16 更新时间:26-05-18 11:50
“我十六岁入教坊,”宿娘的声音像梦,“染了肺痨,咳血三年。是你求你爹把我买出来,请大夫,抓药,煎了整整一千副。大夫说,这病治不好,是烧钱。你说,烧就烧,烧光家底也要救。”
她向前一步,握住徐崇山持刀的手。
“后来你去了北疆充军,挣银钱,挣……挣那些不该挣的东西。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怕。怕你知道我知道,便不再回来。怕我这病秧子,拖累你一辈子。”
徐崇山的手在抖,那把杀过人的刀,在妇人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块废铁。
“崇山,”宿娘将额头抵在他的刀背上,“收手吧。安安是无辜的,她爹是你亲弟弟。你卖了她,这辈子……这辈子就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徐崇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宿娘,我早回不去了。我这条命,早就不干净了。”
“那就洗干净,”宿娘抬起头,月光照亮她的脸,那上面有泪,有笑,有二十年风霜刻下的纹路,“崇山,我至死不渝。你干净,我跟着你。你脏,我也跟着你。但你不能……不能把我变成和你一样脏的人。”
她转身,从徐予安怀中接过女婴,将她放入稻草堆。
“带她走,”她对徐予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回头。这世上的妇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徐予安看着这个妇人,想起了碎玉轩的周嬷嬷,想起嬷嬷替她赴死那夜的火,想起嬷嬷说“你活着,就是还我”。
原来这世上,不只有囚笼,还有光,微弱的光,像冬夜里最后一粒火星,随时会熄灭,却真实存在过。
“婶娘,”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你呢?”
宿娘笑了,那笑容像碎玉轩窗纸上最后一缕日光,像大漠落日沉入地平线前的最后一抹金红。
“我?”她替徐崇山理了理衣领,像整理一个即将出征的少年,“我等他。等他干净,等他回来。等一辈子,也等。”
但徐崇山终究没有放徐予安走,他打晕了宿娘,将她抱上马背。
女婴在稻草堆里啼哭,他看也没看。他只是盯着徐予安,盯着她眼中那丝他看不懂的光亮。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什么?”
“光?慧宿娘给你的?”他笑了,那笑容像哭,他将她绑上马车,“别信,光都是假的,是骗你往前走的诱饵。走到头,你就会发现,根本没有路,是悬崖。”
宿娘在昏迷中喃喃自语,声音像梦,“崇山……回头……至死不渝……”
她被绑上马车时,最后看了眼雁回村的大漠落日。
而马车的颠簸,将那声音碾碎在黄沙里。
徐予安在黑暗中数着车轮的转动。一百圈,两百圈,三百圈。
每数一圈,她便在心中默念一遍那个名字——宿娘。
“至死不渝”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入她十六年来凝固的血。不是剧痛,是微痒,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她不知道。
车帘外,徐崇山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到了京城,记得感谢二叔给你找的”好归宿”。”
徐予安足足被颠簸了七日,手腕被麻绳勒出血痕,却在数马车转弯的次数,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在第七日夜里,马车终于稳稳地停了下来。
微风掀起车帘,灌入一股股脂粉气,浓到呛人。
那香气浓得化不开,像腐烂的桂花混着龙涎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她的鼻腔,黏在她的喉咙上。
这香气是像是盖尸布的绸缎,是裹糖果的砒霜,再听得徐崇山与翠厢阁管事的一番客套,引得她阵阵反胃作呕。
“哎呀,魏三爷,这几日我可是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啊。”
“哎,我们没要求你交货期限,是你自己个儿心急,可怨不得我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不是怕这眼看就要到手的银钱飞了嘛。”
“行吧,我去请花妈妈,你在这儿等着吧。”
“好嘞好嘞,替我给她老人家带个好啊。”
“徐崇山,”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演技可真是炉火纯青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好侄女,咱俩彼此彼此吧。”徐崇山轻蔑一笑,说道,“莫要把人都当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与我们亲近,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你既算计了别人,就莫要怪别人也算计你了。”
“没想到竟被你看穿了,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徐予安苦笑一声,“话既然挑明了,那就都不用装了。我问你,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车帘一静。
“你爹?”二叔笑了,那笑声让她想起后罩房的鼠,“你爹是自己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先帝要削兵权,他非要上疏力保徐家的位子。我不过是……帮了他一把。”
“都说到这份上了,何不干脆些,说说你是怎么帮的?”
“说了又有何妨,我不过是在他的茶里,加了点料。”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他以为是先帝赐的御茶,喝得心甘情愿。死的时候,还念着”忠君报国”呢。”
徐予安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父亲画像里的眼睛。温润得,像江南的春水。那样的人,死的时候念的是“忠君报国”,却不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兄弟离心,兄亦难活。
“徐崇山,”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就不怕报应不爽吗?”
“报应?”他大笑,“我徐崇山杀人如麻,满手血腥,若真有报应,早该死一百回。可你看,我活得好好的,马上还会有荣华富贵。而你——”
“再说了,要真有报应,那也不能独我一个啊。”他掀开帘子,露出她的脸,“反倒是你,我的好侄女,你的报应,现在就来了。”
“行了行了,你们俩叨叨完了没有,跟我演什么情深义重呢,还不赶紧让她下来。”
车帘被掀开,一只涂着蔻丹的手伸进来。
那手的主人是花妈妈,翠厢阁的老鸨,据说年轻时也是官家小姐,被卖入这里,一卖就是三十年。
她的脸涂得雪白,眉毛画得极细,像两条僵死的蚕,卧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
“哟,”花妈妈捏住她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徐老二,这就是你说的”烈马”啊,怎么是个瘦猴儿?”
徐予安没有躲,她看着花妈妈的眼睛——那眼底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残忍,是麻木。
像后罩房窗纸上积了十六年的灰尘,轻轻一吹,便散了。
花妈妈愣了一下,她见过太多刚入阁的女子。哭的,闹的,撞柱的,绝食的,也有假意顺从的,眼底都藏着恨,像淬了毒的针,随时准备扎人。
但这个——这个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滩死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有意思,”花妈妈松开她,“带下去,”**”。”
地牢在翠厢阁最底层,要下三十**台阶。
台阶是青石砌的,长满青苔,湿滑得很。
徐予安踉跄地数着,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十七级时,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清水,是某种黏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台阶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进去。”
她被推入一间石室,门是铁的,厚重,关上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棺材盖落下的声响。
石室里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一线天光。
她转身走了两步,撞翻了墙角的一盆水。
借着那线光,她看见了石室里的前一位“客人”留下的痕迹。
稻草、马桶、一个破碗,碗底沉着几粒冷硬的糙米饭。还有——
还有墙上。
墙上是指甲的划痕,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她凑近了看,发现那不是划痕,是字。是无数个“正”字,是日期,是名字,是“某某到此一游”的绝望变体。
最深处,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发黑:
“第三日,他们打断我的腿。第七日,我学会了笑。”
徐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在稻草堆上坐下,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后罩房的夜里,她数着漏雪的声音入睡。像雁回村的马上,她数着二叔的谎言保持清醒。
数到三百时,铁门开了。
“听她们说,你命硬?”花妈妈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我就喜欢命硬的。硬骨头嚼起来,才有滋味。”
她拍了拍手,两个婆子上前,将徐予安按在凳上。
托盘上铺着红绸,绸上摆着一排针。
不是绣针,是缝衣针,粗粝的,带着锈迹的,最长的有三寸,最短的也有寸半。
“这双手会绣花?”花妈妈从中取出一根针,捏住她的手指,“以后只配端尿盆!”
针尖刺入食指指腹,徐予安没有尖叫。
她咬着牙,硬生生将尖叫咽进肚子里,化作眼底的一团火。
那火燃得极旺,旺到花妈妈都愣了一下。
火里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的,是空洞的。这不是绝望的火,是计算的火,像在数她还有几针,像在记她下针的角度。
她心中莫名地觉得愤恨,下针的力度骤然重了许多。
第二针,中指。
第三针,无名指。
第四针,小指。
第五针,她晕了过去。
“有点意思,比前些天来的那个可好玩多了。”花妈妈笑了,“来,让我看看,你能撑过几日。”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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