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304 更新时间:26-06-03 20:11
黄大兵支书瞧着自家大儿子黄博远,自打那天去市里医院体检、往卷烟厂交了表格后,便没了下文,反倒日日跟那赵新竹黏在一起。这天进山干活,路过赵新竹家,他特意拐进去,跟赵新竹阿公阿婆说了通话。隔天,赵新竹就被阿婆念叨得哭肿了双眼。
黄博远得知自己的父亲竟然跑到山塆土屋里去干涉、阻止他跟新竹阿妹的恋爱关系,气得眼睛发乌、脖颈粗胀、浑身就像一只火药桶。好几回,要不是龙老师在一旁拉着、劝着,他都要去跟他爸爸大闹一场,出一口恶气,然后与之决裂。龙老师无形之中就成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缓冲区、维持和平部队。
龙老师的这种临时的地位和作用,大兵支书当然很快就认识到了。他只有博远、鹏涛两个儿子,纵然是恨铁不成钢,却也不愿跟儿子闹到势不两立、关系破裂。过了些日子,他父子俩的关系仿佛有了好转。一天晚上,大约是博远到公社去办事去了,大兵支书特意叫老嫂子炒了几样荤腥素菜,摆下杯盘碗碟,又把弟弟黄大富请来作陪,请龙老师喝新酿的糥米酒。黄文俊自然厚着脸皮也来了。
老两口和黄大富都笑**的,显得十分的高兴亲热。龙老师正奇怪大兵支书为什么会一时对他这个“梨园弟子”如此敬重起来,知道肯定是有事求他,于是龙老师开门见山说道:“黄支书,你有事就说,不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能办的我尽量办,不能办的也帮你想办法。”
“老龙同志,你是市里派下来的,日后可要多在领导面前提携我侄儿博远几句……”这时,黄大兵还没开口,黄大富抢先对龙老师说道。
“是呀!老龙同志!我告诉你,这回林邑市卷烟厂招工,我们全乡才三个名额呀!来、来、来,坐下说,边吃边说,”黄大兵见话题被他弟黄大富打开了,也不再顾虑。
于是大家坐下吃喝起来。几杯酒下肚。几个人谈兴起来了。
“你想想看,如今乡下年轻人哪个不想进城?光这些年来复员退伍军人就有好几百人呀!哪个不想去端铁饭碗,日不晒,雨不淋,一生一世的都有保障?每天工作八小时,星期天休息,还有探亲假,病事假,公费医疗,哪样不齐?为了这个指标,前些日子我可没少求人呀,公社领导总算依了我,在那特殊年代中我可是救了他的命呀!。博远这黄眼畜生,这回总该晓得了,父亲还是父亲呀,父望子成龙呀。开始去时工资低一点,但每月奖金不少。我们乡下人、山里人,要想消受到这些福利保险,起码还要几十百把年,反正我这世人莫想赶上……”黄大兵喝了一口酒后说道。
“可是,你也晓得,这个黄眼畜生就是家里的一个叛逆!天天和我吵,我跟我那作反的崽娃,迟早有一天会反目,会翻脸,如今我家里就像埋着一个哑炮,说不定哪天要踩响就踩响了。”说道这里黄大兵眼睛红红。
“其实,社员群众就是不讲,我心里也透亮,他们讲我一些什么来着……我们家里,不就有一个叛孽么!无非是讲我思想僵化啦,保守啦,凡是派啦,极左的流毒没有肃清啦;讲我作风不民主,一言堂,家长制啦;讲我不紧跟上级,没马上搞专业承包,责任到户、到人头啦;为什么还不恢复男女坐歌堂、唱”伴嫁歌”的老习俗啦;为什么还没有给一些人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啦……你看,主要的,是不是大致上就是这些?”
说着,他猛地端起酒杯,手腕一扬,将杯里剩下的老酒一气喝干,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不是醇香的米酒,而是掺了黄连的苦汁。放下酒杯时,他重重地“唉”了一声,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皱纹也跟着挤在一起,满是化不开的愁绪。黄大富瞧着他这副模样,忙不迭拿起桌上的酒壶,小心翼翼地替他杯里筛满,酒液顺着壶嘴淌进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映得杯沿都添了几分亮色。
一旁的黄文俊瞧着这一幕,不禁暗暗称奇。在他印象里,黄大兵向来是个成天到晚虎着张脸、瞪着双眼睛,半点情面都不讲的老倌子,行事专断,性子又刚愎自用,谁的劝都听不进去,活脱脱一副油盐不进的顽固模样。可今日听他一番剖白,才发觉这人头脑并不算僵化,心里跟揣着一面明镜似的,村里人的议论、自己的处境,桩桩件件都门儿清,只是不愿轻易外露罢了。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黄大兵端起酒杯又是两杯下肚,算下来已有三杯老酒入喉。酒劲渐渐上头,他满脸上的皱纹都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像是敷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原本凌厉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蒙着一层浅浅的醉意。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带着几分酒后的喟叹开口说道:
“老龙同志,你们在上级机关单位坐班,当”三水干部”(对人浮若市的机关作风的戏语:上班喝茶水、下班喂奶水,月底领薪水。),可不晓得我们农村第一线这些芝麻绿豆官的苦处啊!上边晃一晃,下边乱一片,上边放个屁,下边臭半天!”
众人听着他这番掏心窝子的感叹,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情,静等着他往下说。
“打个比方吧,如果制订政策的机关是个水库,你们这些执行政策的机关衙门就是灌溉渠、大水沟,可我们公社、大队一级就是毛渠、过水丘!你们是上传下达,两头不沾边,不直接跟社员群众打交道。可我们呢?在社员眼里,我们简直是透明的!眼睛鼻子,甚至胳肢窝里有几根汗毛,社员群众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家来了个什么客,哪一回上集市上割回了几斤肉,扯了几尺丝绸布,他们都心里有数……至于水库里有多少流量的水流出,是清水、浊水,冷水、暖水,灌溉渠漏没漏,走没走失,社员群众谁会管?谁搞得清?可他们的眼睛只是盯着毛渠、过水丘!好象田里有没有水,天旱不旱,禾苗壮不壮,收成好不好,都是要看我们这些不起眼的毛渠、过水丘!”
“是啊,有道理,有道理。”龙老师和黄大富一时被他这饱含着工作甘苦的话语打动了,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点好感。
说实在话,原先他给黄文俊的印象是极差的,因为通过黄博远和赵新竹的事,还有听黄博远和赵新竹讲的话,黄文俊觉得黄大兵就象个旧时的山寨寨主似的,统领、包揽着山寨的生活,一言九鼎,无人敢反对他。可是刚刚听了黄大兵的自述工作甘苦的话,也同情起了他大伯来。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