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出不去了

章节字数:3327  更新时间:26-05-22 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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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三天,封了路,也封了声。

    季濡礼的病拖成了缠绵的咳嗽,白天夜里都咳,肺管子像被砂纸磨着。那碗被打翻的鸡汤,似乎是最后一道防线,防线塌了,病就肆无忌惮地住了进来。

    他没去请沈煜泽,也没去寨子里找药。他把自己关在那间漏风的木屋里,靠着那点可怜的存粮,硬扛。

    有时候咳狠了,他会盯着床底下那双牛皮靴发呆。靴子被压在草药底下,只露出一点硬朗的轮廓。他想,沈煜泽大概是真的生气了。生气他不知好歹,生气他把那一腔“好意”摔在地上。

    也好。

    这样最好。

    断了念想,也就断了祸根。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天青得像一块要碎的琉璃。

    有人砸门。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叩,是带着不耐烦的、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声。

    “季濡礼!”

    是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某种惊恐的决绝。

    季濡礼披上衣服,趿着那双**去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阵猛咳。

    阿婆站在门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毫无血色,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季濡礼一把扶住她:“阿婆,这是干什么?”

    “小季……小季啊!”阿婆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救救阿丢!救救阿丢啊!”

    季濡礼的心猛地一沉。

    阿丢怎么了?

    他没敢多问,抓起药箱就往外走。阿婆在前面带路,跌跌撞撞,嘴里不停地念叨:“昨天还好好的……就说嗓子疼,今早起来就烧得说胡话了……那身上,那身上起了好多红点子啊……”

    季濡礼的步子越来越沉。

    嗓子疼,红疹,高烧。

    这症状,他太熟了。

    是疹子。

    在这卫生条件极差的深山里,这病不算罕见,但也绝不轻松。搞不好,会要命的。

    到了阿婆家,屋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热气和恐惧。阿丢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脖颈和胸口,已经能看到一片片突起的红斑。

    季濡礼放下药箱,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

    滚烫。

    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去摸脉。

    脉象浮数,毒气攻心。

    “阿婆,”季濡礼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别慌。是疹子,我能治。”

    他打开药箱,翻出几味常用的药草。薄荷,连翘,还有几根以前剩下的羚羊角粉。

    他熟练地捣碎,煎熬。

    屋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大家都看着季濡礼,仿佛看着唯一的神明。

    药煎好了,季濡礼端着碗,坐在床边,一点点地喂阿丢喝下去。

    孩子迷迷糊糊地咽着,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时间在煎熬中过得极慢。

    一个时辰过去了,阿丢的体温没降,反而更高了。他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小季!这是咋了啊!”阿婆扑到床边,哭天抢地。

    季濡礼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不对。

    按理说,药下去,至少能稳住病情。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快?

    他猛地想起沈煜泽说过的话:这山里的东西,邪性。

    他重新去翻药箱,翻出那几株沈煜泽给的透骨草。这草性烈,能不能压制住这股邪毒?

    他犹豫了。

    用量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沈煜泽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黑衣,身上却没有一丝雪泥。他走进这间充满病痛和恐惧的屋子,像走进一片真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连阿婆都不哭了,只是颤抖着,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眼神看着他。

    沈煜泽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床边。

    他看了一眼阿丢,又看了一眼季濡礼。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没有责怪,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意外。

    就像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让开。”沈煜泽说。

    季濡礼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

    沈煜泽伸出手指,搭在阿丢的腕脉上。只一瞬,他就收回了手。

    “不是疹子。”沈煜泽淡淡开口,“是”赤线瘟”。这几天,寨子里凡是接触过外乡货郎的,都得留心。”

    赤线瘟。

    季濡礼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从周围人瞬间煞白的脸色来看,这病,比疹子可怕一万倍。

    “有药吗?”季濡礼问,声音干涩。

    沈煜泽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有。”沈煜泽答。

    他没去拿药箱,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瓶子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

    他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冷香散发出来,瞬间压过了屋里的浊气。

    沈煜泽把瓶子递给季濡礼。

    季濡礼没接。

    他看着那个瓶子,像看着潘多拉的魔盒。

    “这是解药?”季濡礼问。

    “是引子。”沈煜泽纠正他,“这病,要用活人的气血做药引。你的药,加上我的引子,能活。”

    季濡礼明白了。

    沈煜泽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来交易的。

    他要用季濡礼这味“药”,去换阿丢的命。

    或者说,用季濡礼的服从,去换全寨子的平安。

    屋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季濡礼。

    阿婆的眼神充满了哀求,那是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压榨。

    其他人的眼神,则是理所当然。你是郎中,你有医术,你当然应该去试。

    季濡礼看着床上的阿丢。

    孩子的小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鬼门关徘徊。

    那张脸,和三年前大水里的那些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接过了那个瓷瓶。

    冰凉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冰。

    “怎么用?”他问。

    沈煜泽指了指药箱里的那碗药渣:“把药汁滤净,混入三滴。给他服下。”

    季濡礼照做了。

    他的手很稳,拔开塞子,将瓶子倾斜。

    一滴,两滴,三滴。

    黑色的液体融入棕色的药汁中,瞬间消失不见。

    他把药端给阿婆:“喂他喝。”

    阿婆手抖得厉害,季濡礼帮着扶起孩子的头。

    药碗见了底。

    奇迹并没有立刻发生。

    阿丢还是那样,呼吸微弱。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宣判生死的时刻。

    沈煜泽就站在旁边,看着季濡礼。

    那目光像一张网,把季濡礼所有的情绪都网罗其中。

    他在观察。

    观察季濡礼的恐惧,观察他的挣扎,观察他作为一个“人”在面对生死抉择时的卑微。

    半个时辰后。

    阿丢的呼吸忽然顺畅了一些。

    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出了身汗,体温开始下降。

    那些可怕的红斑,颜色也淡了下去。

    活了。

    真的活了。

    阿婆喜极而泣,趴在床边大哭起来。屋里的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看向季濡礼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多亏了季大夫啊!”

    “是啊是啊,季大夫神医!”

    他们围着季濡礼,说着恭维的话。

    季濡礼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个空了的黑色小瓶。

    那三滴液体,到底是什么?

    沈煜泽所谓的“活人的气血”,又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沈煜泽。

    沈煜泽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沈煜泽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确认。

    确认季濡礼,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确认季濡礼,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这剂药,也离不开给药的人。

    季濡礼低下头,收拾药箱。

    他的手指,触到了箱子底部的一个硬物。

    是那两个鸡蛋。

    还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两个。

    他出来的时候,忘了带伞,却下意识地把它们揣进了怀里。

    此刻,那鸡蛋隔着衣裳,贴着他的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鸡蛋。

    看似坚硬的外壳,其实一碰就碎。

    而沈煜泽,就是那个捏着鸡蛋的人。

    轻轻一用力,他就得乖乖就范。

    回程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疼。

    季濡礼走在前面,沈煜泽跟在后面。

    谁也没说话。

    走到季濡礼家门口,季濡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药引,”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什么做的?”

    沈煜泽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风雪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是我的心头血。”

    季濡礼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沈煜泽站在雪地里,脸色比雪还要苍白。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然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现在,”沈煜泽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欠我的,又多了一笔。”

    说完,沈煜泽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季濡礼站在原地,怀里揣着那两个鸡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心头血。

    那三滴黑色的液体,是沈煜泽的心头血。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上,沈煜泽给他挖透骨草。

    想起那天夜里,沈煜泽给他盖被子,炖鸡汤。

    想起刚才,沈煜泽把药引递给他时,那双没有丝毫犹豫的手。

    这个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季濡礼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鸡蛋。

    鸡蛋还是凉的。

    可他却觉得烫手。

    他把鸡蛋高高举起,对着天空。

    他想摔碎它。

    他想把这该死的交易,连同这该死的温情,一起摔个粉碎。

    可手举在半空,却怎么也砸不下去。

    阿丢活了。

    全寨子的人都活了。

    因为他的手,接住了那滴血。

    他输了。

    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要输。

    不是输给沈煜泽的权势,而是输给沈煜泽的……孤注一掷。

    鸡蛋还是没有摔。

    他慢慢放下手,把鸡蛋重新揣回怀里。

    那点微弱的温热,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推开院门,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炉火早就灭了。

    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他想,这深山里的冬天,大概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而他季濡礼,也将永远被困在这一场大雪里。

    再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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