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662 更新时间:26-07-02 09:48
韦娘子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不是说你病了吗?我正好路过,来看看。这是我婆婆让我带来的几个鸡蛋,给你补补身子。”她把篮子递过来,里面果然卧着十几个红壳鸡蛋。
季濡礼心里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他接过篮子,说道:“劳你挂心了,我没大事,就是累了歇两天。”
韦娘子连连点头:“是该歇歇,谁不知道季郎中辛苦。寨子里哪家有个头疼脑热不是靠你呀。”她话说得恳切,眼神里是真切的感激。她身后那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却一直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只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畏怯地打量着季濡礼。
季濡礼对她笑了笑,那孩子却立刻把头缩了回去,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季濡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记得这孩子,上次来抓药,还特意给她糖吃,可她从来不敢接,也不敢靠近。
韦娘子察觉了,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对季濡礼笑道:“这丫头怕生,见谁都这样,您别见怪。”
季濡礼摇摇头:“不妨事。”
送走韦娘子,他提着那篮鸡蛋回到屋里,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什么冲淡了些。他不是怪那孩子,只是那种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融入的疏离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就会扎你一下。他知道,在这些淳朴的山民眼里,他永远是个“不一样”的人。医术高明,却也神秘莫测;值得尊敬,却也值得畏惧。
下午,沈煜泽回来得早。看见屋里窗明几净,连灶台都擦得反光,他没说什么,只是去看了眼水缸,发现水是满的。
“累了就歇着,别折腾这些。”他丢下这句话,便去后院劈柴了。
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的劈裂声从后院传来。季濡礼坐在窗前,看着那个麦秆笼子。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塞进笼子里。圆润的白,衬着枯黄的麦秆,有点可笑又有点温馨。
第二天,第三天,沈煜泽依旧没让他去行医。寨子里有人来找,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季濡礼倒也顺从,只是在家待不住,便去药圃里忙活。
开春的药圃一片繁忙景象。他弯腰除草、施肥、查看去年留下的种子发芽情况。泥土的气息和植物的清香,让他烦躁的心安定不少。只是,每当有寨民从附近经过,远远看见他,总会加快脚步离开,或是投来复杂的一瞥,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
第四天午后,他正在药圃里记录几株幼苗的长势,忽然听见寨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起初没在意,但这喧哗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哭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季濡礼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记录和药锄,快步朝寨口走去。
只见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哭喊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是韦娘子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阿公!救救我家阿婆!求您了!”
人群分开一条缝,季濡礼挤了进去。只见韦娘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面色青紫、呼吸微弱的老妇人,正是她的婆婆。旁边还有几个妇人围着,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快去找沈寨长!”
“去请季郎中啊!人呢?”
“听说季郎中病了……”
韦娘子看见季濡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季郎中!求您救救我阿婆!她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喘不上气,说不出话了!您救救她啊!”
季濡礼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迅速搭上老妇人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脉象沉微欲绝,呼吸几近停滞,是急症。他抬头,正对上周围一圈焦急、期盼,却又隐含着一丝疑虑的目光——他在,却病着,还能看诊吗?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疏离感,都被眼前这濒死的脸色和绝望的哭喊冲得粉碎。他是医者,仅此而已。
“抬到我那边去!”季濡礼当机立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快!”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将老妇人抬到了季濡礼的诊室。屋里顿时又挤满了人,空气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季濡礼吩咐人清理出一块空地,将老妇人平放。他打开药箱,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银针在手,消毒,取穴,捻转,提插。他的神情专注得可怕,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浑然不觉。
韦娘子和其他妇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枯瘦的老妇人和那个神情肃穆的郎中。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一点点流逝。针了几次,灌了自制的急救药液,老妇人的呼吸终于稍稍顺畅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青紫了。
季濡礼刚松一口气,准备开方子调理,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煜泽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目光最后落在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季濡礼身上。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沈煜泽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拿起桌上的布巾,递给季濡礼。
季濡礼愣了一下,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那布巾带着熟悉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怎样?”沈煜泽问,声音很低。
“暂时稳住了,需要服药观察。”季濡礼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脱力后的虚弱。
沈煜泽点了点头,转向屋里那群惊魂未定的妇人和韦娘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都先回去,让季郎中清净开方子。阿婆这边,留下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照看就行。”
他的话带着天然的威严,众人纷纷应声,又关切地看了老妇人几眼,陆续散去。韦娘子千恩万谢,眼泪又下来了,被旁边的妇人劝着出去熬药。
诊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妇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季濡礼坐在凳子上,双手微微颤抖,刚才集中精神强撑的那股气泄了,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不可抑制地轻颤。
一件厚实的旧外袍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沈煜泽站在他身后,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沉稳。
“回去睡一觉。”沈煜泽说。
季濡礼没动,也没回头。他只是抬起那只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了沈煜泽按在他肩头的手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渐渐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沈煜泽。”他低声唤道。
“嗯。”
“我没事了。”
“知道。”
季濡礼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麦秆笼子还在那儿,笼子里的鸡蛋还在。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山如黛。寨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是晚饭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煜泽。诊室昏黄的灯光下,沈煜泽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明天,”季濡礼说,“我还是该出诊了。”
沈煜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不过,”季濡礼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下次再想让我歇着,换个法子。”季濡礼指了指那个空了的药罐,“别再用我生病当借口了。听着……挺蠢的。”
沈煜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好。”他说。
季濡礼也笑了。这一次,笑意到了眼底。那颗悬着的心,那些细微的刺,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简单的一个字,轻轻抚平了。
夜色渐浓,诊室里灯火如豆。两个影子在墙上投下,挨得很近,仿佛从未分开过。而窗外,山间的野草,正借着这场春雨,奋力地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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