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544 更新时间:26-06-26 14:05
我们走进大殿。
里面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疼。
很多人跪在蒲团上,磕头,许愿。
陈漾没跪。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尊巨大的观音像。
那观音像很慈祥,低垂着眼帘,看着众生。
陈漾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要跪下去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腰弯得很低,很恭敬。
然后,他转身就往外走。
“不求点啥?”我追上去,问他。
“求啥?”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求我病好?还是求咱们发财?这菩萨要是真灵,这世上就没穷人,也没病人了。”
“那你鞠躬干啥?”
“谢。”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谢她让我活到现在。也谢她……让你出现在我身边。”
我知道他不信佛。
他信的只有眼前这条路,和身边这个人。
从寺庙出来,天快黑了。
我们没回旅馆,而是在附近的街边,找了个卖胡辣汤的小摊。
两块钱一碗。
那汤很稠,里面有木耳、黄花菜、面筋,还有胡椒的辣味。
陈漾喝得满头大汗。
“梁昭。”他喝着汤,忽然说,“回去以后,我想把那个铁皮盒子,埋了。”
“埋哪儿?”
“埋在……埋在黑河边上吧。”他搅动着碗里的汤,“那里面装的,都是过去。背着太沉了。该放下了。”
“行。”我说,“我陪你去。”
“不用。”他摇摇头,“我自己去。你就在路口等我。我埋完,就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没再说话。
只是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胡辣汤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我没擦。
就像陈漾没擦一样。
我们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喝着两块钱一碗的胡辣汤,看着这座城市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那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我们的。
我们的,只有这碗汤的热气,和彼此身上那点还没凉透的体温。
西安的城墙,灰扑扑的,像一条僵死的巨蟒,盘踞在城市中央。
我们从城门外骑过去的时候,陈漾仰着头,看了很久。
“梁昭。”他嗓子有点哑,“这墙,以前真能挡住人?”
“能。”我蹬着车,**肌肉绷紧,“不然怎么叫城墙。”
“现在挡不住了。”他笑了笑,笑意很淡,“一炮就轰开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墙。
他是在说人。说他自己。说那种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回民街是晚上去的。
还没走近,那股子混合着孜然、辣椒、羊肉和油炸食品的霸道香味,就把人给裹住了。街上人挤人,摩肩接踵,喧闹声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陈漾一进去,就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他紧紧挨着我,生怕被人群冲散。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四处乱瞄,看着那些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柿饼,看着那些红得发亮的酸梅汤。
喉结,又开始了那种剧烈的滚动。
“梁昭。”他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这儿的东西,看着都比咱那儿贵。”
“是贵。”我看着标价牌,一串大肉筋五块,“够咱吃三顿饭。”
“那……不吃了。”他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看看就行。看看也解馋。”
我看着他。
看着他死死盯着那一串肥瘦相间的羊肉,咽口水的样子。
我没问他饿不饿。
挤进人群,买了十串肉筋,两瓶冰峰汽水。
把肉串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愣住了。
“这得多少钱?”他看着手里油汪汪的竹签,手有点抖。
“五十。”我撒了个谎,把零头抹了,“贵是贵,但吃的是个新鲜。咱都到西安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没再说话。
只是低头,咬下了第一口肉。
那一口下去,油脂的香气瞬间炸开。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漏掉一丝一毫的味道。孜然粒在牙齿间爆开,辣子和肉汁混在一起,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他吃得太急,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拍着他的背,把那瓶冰峰递给他。
他接过瓶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
冰凉的糖水冲下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种满足的神情,比在洛邑古城穿上飞鱼服时,还要真实。
“梁昭。”他喘过气来,看着手里的空签子,眼神有点发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以后还会有的。”我说。
“嗯。”他点点头,把那十根签子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宝贝,“以后会有。”
我们在回民街里慢慢地逛。
他不再只看那些吃的。他开始看那些卖东西的人。
看那个烤馕的大爷,光着膀子,在炉子前挥汗如雨;看那个卖镜糕的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往糯米糕上撒芝麻;看那个吹糖人的老艺人,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鼠。
“梁昭。”他忽然指着那个吹糖人的老头,“你看他,手多巧。我以前要是学了这个,是不是就不至于去搬砖了?”
“不一定。”我老实说,“这手艺,也得饿死不少人的。”
“也是。”他自嘲地笑了笑,“咱这命,干啥都不行。天生就是吃苦的料。”
他没再羡慕。
只是默默地走着,看着。
像是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这人间烟火,也冷静地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想。
从回民街出来,我们去了钟鼓楼广场。
那两座巨大的建筑,在夜色里被灯光打得金碧辉煌,像是两个金灿灿的怪物,蹲踞在城市中心。
人更多。
都在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照亮了一张张幸福的笑脸。
陈漾没带相机,也没手机。
他只是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着那巨大的钟楼。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喧嚣里显得很单薄,“你说,这钟楼,里面真有钟吗?”
“应该有吧。”我说,“古代用来报时的。”
“报时……”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的人,听见钟声,就知道该回家了。该吃饭了。该睡觉了。”
“嗯。”
“那现在呢?”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钟楼的金光,“现在的人,听见钟声,会想起啥?”
“想起打卡。”我笑了,“想起迟到要扣工资。”
他没笑。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钟楼,看着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梁昭。”他声音更低了,“我有点想家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的不是那个在黑河边上的、早已破碎的家。
他想的是那种“归属感”。
那种钟声一响,就知道该回哪儿去,知道那儿有盏灯为自己亮着的归属感。
“回去吧。”我拉了拉他的手,“咱们的家,在自行车后座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眶有点红。
“对。”他用力地点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在车上。在包里。在你身边。”
我们在广场上坐了很久。
直到人群散去,灯光暗了一些。
陈漾从包里掏出那包在文新茶村买的碎茶叶,递给我。
“梁昭,喝水。”
我把水壶拧开,递给他。
他往水壶里捏了一小撮茶叶。
那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种难看的褐色。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苦。”他说。
“茶都苦。”我说。
“嗯。”他没再抱怨,只是捧着水壶,一口一口地喝着。
我们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几平米的地下室,回到那些催命的账单,回到那个充满了药味和汗味的现实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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