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想亲吻你

章节字数:3961  更新时间:26-07-18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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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香格里拉,待了整整一个月。

    那院子的租金,一个月两百。房东是个藏族老阿妈,看我们俩老实,也没多收,还送了我们半袋子糌粑。

    陈漾爱上了那个院子。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轻手轻脚地穿衣,生怕吵醒我,然后拎着扫帚,去扫那几平米的院子。

    扫帚是房东留下的,竹枝扎的,扫在地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成了我每天早上醒来的背景音。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就跟掺了柠檬汁一样,又涩又酸。

    我知道他在干嘛。

    他是在用这种最笨拙、最踏实的方式,来确认这个“家”的存在。

    确认这不再是一个临时落脚点,不是一个几平米的地下室,而是一个有院子、有树、有阳光,也有他的地方。

    扫完地,他会去拎水。

    院子里有个压水井,很老式的那种。他得一下一下地压,才能把地下水提上来。

    那活儿挺费力气,对他那肺是个考验。每次压满一桶水,他都得扶着井沿,大口大口地喘半天。

    但他没停过。

    每天都去压。

    压满水,他就坐在那棵老树下,晒太阳。

    那棵树,据说是棵老梨树。但树龄太大了,也不怎么结果,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长着,枝干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破破烂烂的伞。

    陈漾就坐在那个“伞”下面。

    有时候看书,是我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他识字不多,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外面的那条土路。

    路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上有经幡,风一吹,那些彩色的布条就哗啦啦地响。

    他一看就是一下午。

    眼神很空,也很静。

    像是在看山,又像是在看山后面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镇子离得不远,走路半小时。

    我每隔几天,就去镇上采购一次。买米,买面,买最便宜的菜。有时候运气好,能碰上卖猪肉的,就割两斤五花肉。

    陈漾不爱吃肉。

    或者说是他不敢吃。

    每次我把炖好的肉端上桌,他只吃几块土豆,喝几口汤,那肉,基本都进了我的肚子。

    “你吃。”我把肉往他碗里夹,“补补身子。”

    “我吃不动。”他总这么说,把肉又夹回来,“这肉,太贵了。吃了,下顿就得喝西北风。”

    他还是那个陈漾。

    那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陈漾。

    哪怕现在,我们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安定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盐。回来晚了,天快黑了。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

    我心里一紧,扔下袋子就冲了进去。

    陈漾倒在院子里,蜷缩在老树下。

    他咳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在痛苦地挣扎。

    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

    我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我冲过去,抱住他,用力地拍他的背。

    “陈漾!陈漾!你**说话啊!”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那口血,像是把他这几个月攒的那点精气神全都咳没了。

    等他终于缓过那口气,整个人已经虚脱了,瘫在我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没事。”他靠在我胸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老毛病。气不顺,呛着了。”

    “呛着能咳出血?”我吼他,声音都在抖,“咱去医院!现在就去!”

    “不去。”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不去!梁昭,我不去!去了,也是白花钱。这病,我知道,治不好的。”

    “治不好也得治!”我红着眼睛,想去抱他。

    “梁昭!”他喊我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你忘了?我弟是怎么死的?就是在医院里,没钱,被赶出来的!我不去!死也不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于疯狂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那种冰冷的、无情的、用钱来衡量生死的地方的恐惧。

    我僵住了。

    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看着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没再坚持。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把他揉进我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再回屋里睡。

    我就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烧的是房东给的那些干牛粪。火苗不大,热量也不高,但胜在持久。

    我们并排坐在火堆旁。

    陈漾裹着被子,靠在我身上,还在微微地发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

    “梁昭。”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夜色。

    “嗯。”

    “我想在这儿,一直待着。”

    “好。”

    “我想死在这儿。”

    “闭嘴。”

    “真的。”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脆弱得像一张纸,“你看,这儿多好。天是蓝的,水是甜的,人也善良。不像老家,黑河的水是黑的,天是灰的,人也是冷的。在这儿,我哪怕明天死了,也是个干净人。”

    我没说话。

    只是把柴火往火堆里添了添。

    火苗蹿高了一些,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陈漾。”我看着那堆火,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把你埋在这棵梨树下。天天给你浇水,让你给我长梨吃。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抓回来,锁在这院子里,让你天天给我扫地。”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弱,但不再是那种苦涩的、绝望的笑。

    是一种带着点温度,带着点暖意的笑。

    “好。”他说,“你抓我。我跑不动了。”

    我们就那样,在院子里,守了一夜。

    直到天亮,火灭了。

    陈漾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平稳。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终于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开满了格桑花的小院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我知道,我们走不动了。

    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定居,或者等死。

    都在这儿了。

    日子像院门口那条懒洋洋的土路,没什么波澜,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滚。

    陈漾的咳嗽,自那天吐了血之后,反倒奇怪地减轻了。

    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势头被抽走了,变成一种沉闷的、带着哨音的喘息,像一辆老旧的发动机,虽然响,但还能勉强转着。

    他开始变。

    他敢在吃早饭的时候,把碗里最后一块腌萝卜,夹给我。

    以前他不敢。以前他总是把自己那份里最好的、最软的、最没筋的,偷偷拨到我碗里,然后假装没看见我瞪他。

    现在,他会很自然地把那块萝卜夹过来,放在我碗沿上,说:“你吃。我这两天嘴里没味,吃这个倒牙。”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那块腌得发黄的萝卜,心里那股酸劲儿,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一圈一圈地荡漾开。

    我知道,他这是真的觉得,这日子,有着落了。

    他开始收拾那个院子。

    不仅仅是扫地。他开始拔草,把那些长在墙角、石缝里的野草,一根根拔掉。又去河边背回来几块好看的石头,围在梨树底下,垒成一个简陋的花坛。

    他还去镇上,花五块钱,买了一小包格桑花的种子。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他蹲在那个花坛边,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翻土。土很硬,他翻得很吃力,翻几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咳几声。

    但他没停。

    我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翻完土,把种子撒进去,又小心翼翼地盖上土,浇上水。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花坛边,看着那片光秃秃的泥土,眼神亮晶晶的。

    “梁昭。”他叫我。

    “嗯。”

    “你说,这花,能开吗?”

    “能。”我说,“只要种子是活的,就能开。”

    “也是。”他点点头,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以前那种苦涩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而是一种很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只要活着,总能开出点东西来。”

    他的开朗,像春天的草,一点点地冒了出来。

    他开始跟我唠叨。

    以前他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着。现在,他话多了。

    看见一只鸟飞过,他会说:“你看那只鸟,翅膀真黑。像不像以前我弟养的那只八哥?”

    看见天阴了,他会说:“要下雨了。今天别去镇上了,路滑。咱晚上吃面条吧,多放点辣子,发汗。”

    甚至,他开始开玩笑了。

    有一次,我修自行车,把手弄得全是黑油,怎么洗也洗不掉。他走过来,看着我的手,忽然说:“梁昭,你这手,跟乌鸦爪子似的。以后出去别说你是个正经人。”

    我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躲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种轻盈,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他甚至开始,很坦然地对我说,他喜欢我。

    不是那种躲躲闪闪的也不是那种在青海湖边上,吻我眼睛时的那种绝望和决绝。

    是很日常的,很自然的。

    比如,我修好了一个坏了的凳子腿,他递给我一杯水,会说:“梁昭,我真喜欢你。啥都会修。”

    比如,我买回来一块肉,炖得烂烂的,他会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梁昭,我太喜欢你了。这肉炖得真烂。”

    那些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每次听了,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涨得眼眶发热。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梨树下吃晚饭。

    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还有一锅小米粥。

    陈漾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放下碗,看着我。

    “梁昭。”他说。

    “咋了?”我夹了根白菜。

    “我想亲你。”

    我筷子一顿,差点掉地上。

    “你**……”我抬头看他,脸有点发烫,“吃饭呢,说这个干嘛。”

    “就想亲。”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的戏谑,“想亲你,不行啊?”

    我行不行?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连直视我都不敢的男人,现在,能这么平静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对我说他想亲我。

    我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仰着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我没说话,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次不再是那种在寺庙里、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吻。

    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小米粥的香气和白菜的清甜。

    他没躲,也没动。

    只是很轻地,回应了一下。

    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一下,让我整个人都酥了。

    分开的时候,他的脸有点红,不是病的红,是那种害羞的红。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却红得发亮。

    “梁昭。”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小声说,“真喜欢你。”

    我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们就这样,在这个小院里,过着这种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日子。

    他种他的花,我修我的车。

    他扫他的地,我做我的饭。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们就坐在梨树下,看星星。

    他不再说死,也不再提黑河。

    他只说眼前的这些小事。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个兔子?”

    “这水井的水,真甜。”

    “梁昭,等格桑花开的时候,咱买两瓶啤酒喝吧。庆祝一下。”

    “好。”

    “梁昭。”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嗯。”

    我握着他的手,那手,依然有些凉,依然有些粗糙。

    但不再颤抖了。

    也不再冰凉了。

    我们就这样,在香格里拉,在这个小院里,等着那些格桑花,慢慢开。

    等着那个也许并不遥远的,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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