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39 更新时间:26-05-25 19:34
日子如指间沙,缓缓流逝。
寂玄宸在榆钱巷和王记豆浆铺之间,逐渐踩出了一条固定的轨迹。
天不亮就起身,然后就去铺子后院劈柴、担水、清扫。
他的“手艺”很快在附近几条街巷的苦力中间传开了些——不是因为他力气多大,而是那份“准头”。
再难劈的柴,到他手里似乎都能找到最听话的纹理,一斧即开,干脆利落。
有人好奇打听,他只说是山里猎户出身,看多了树木纹理。
这解释倒也说得通,加上他话少,除了干活便是沉默,久而久之,旁人也就失了继续问的兴趣,只当他是个手艺不错、但性子孤拐的怪人。
工钱每日结,三个铜板。他留下两个,换最粗糙的米粮和一点盐巴,剩下的一个,偶尔会在巷口卖炊饼的老汉那里,换一个热乎乎的饼。
那饼外脆内软,带着面食朴素的香气,比他自己煮的夹生粥要好吃许多。
之后,他租下了那间破院子,每月五个铜板。
房东是个干瘦的老太太,住在前街,收钱时眯着眼打量他霜白的头发,嘟囔了句“年纪轻轻便白头,倒是少见”,然后也没多问。
生活有了粗糙的、可触摸的轮廓。身体在每日重复的劳作和夜间那缓慢到几乎停滞的“引气”中,一点点适应着“活着”的消耗。
掌心最初的水泡磨破,结了痂,又磨出新的,最后变成一层薄而硬的茧。
腰背的酸痛渐渐习惯,肌肉在持续的、有规律的负荷下,重新绷起了细微的线条。
他变得很像一个真正的、底层讨生活的人。
衣衫旧而洁净,脚步沉而稳,眼神大部分时间是垂着的,偶尔抬起,里面也是一片被生计磨钝了的、没什么情绪的平静。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运行那粗浅的法门,感受着那经脉中如蜗行蚁爬般的微弱气感时;或是在劈柴的间隙,斧头悬在半空,目光无意识掠过北方天空时——那层坚硬的、属于“凡人寂”的壳,才会裂开一丝缝隙,泄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属于“神主玄宸”的沉寂与荒芜。
他在等。等这具身体更强韧一些,等一个更自然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契机。
听竹苑的日子,则像一潭被加了盖的死水。
新门很厚,开关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窗户纸也比以往厚实,将大部分天光和声音都滤得朦胧。
两个护卫日夜轮值,像两尊沉默的雕塑,连换岗时的交接都低不可闻。
泠兮瑶的活动范围,从之前的院子缩小到了屋子,又渐渐缩小到了临窗的那一小片地方。
她变得越来越安静,有时候对着窗户,能坐上整整一个上午,不动,也不说话。
春杏起初还试图找些话题,绣个花样,讲点听来的闲篇,但往往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也便沉默下来,只是更勤快地擦拭桌椅,整理本就不多的物品,用忙碌掩饰不安。
苏墨轩来过两次。一次是带着府里供奉的、据说懂些医术的老先生,给泠兮瑶“请平安脉”。
老先生闭目诊了许久,眉头微皱,最终只说“小姐脉象平稳,只是心思稍重,需静养”,开了几副安神的寻常汤药。
另一次,苏墨轩独自前来。他站在屋里,看着越发苍白瘦小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留下一包包装精致的蜜饯,又沉默地离去。
父亲的手很大,很暖,但触碰她发顶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那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混合了担忧、无力、以及更深层忌惮的复杂情绪。
她开始更频繁地做梦。
不再总是那片废墟和跪着的影子。
有时是零星破碎的画面:燃烧的绯色火焰,冰冷的星光,浩瀚的、令人窒息的虚无……还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带着温度的声音,在叫一个模糊的名字,不是“瑶儿”,也不是“泠兮瑶”,是别的什么,她听不清。
每次从这些混乱的梦境中惊醒,眉心总会隐隐发烫。
那热度很短暂,像错觉,但醒来后,她心底那片空茫的寂静里,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极细微的、带着暖意的“存在感”。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白天,去“想”那夜月光下的白色影子。
想他霜白的头发,想他转过身时平静的目光,想他极轻极轻的那一下点头。
很奇怪,只要去“想”,眉心的微烫感似乎就会出现得更容易些,维持的时间也更长一点。
那感觉不难受,甚至……让她觉得安心。
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温暖的线,从她眉心延伸出去,系在了某个遥远而安全的地方。
这天下午,春杏被管家叫去前院帮忙清点一批新到的布料。
这是近来少有的事,春杏嘱咐了泠兮瑶好几句“千万别出门”、“就在屋里”,才匆匆离开。
屋里只剩下泠兮瑶一个人,和窗外被过滤后的、安静的阳光。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那扇厚实的新门前。
门上光秃秃的,连个雕花都没有。
她伸出小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然后,闭上眼睛,努力地去“想”。
想月光。
想那个背影。
想点头的瞬间。
眉心果然开始隐隐发热。那热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持续,像一小块被焐暖的玉,贴在皮肤下面。
鬼使神差地,她将贴在门板上的小手,缓缓上移,最终,轻轻按在了自己发烫的眉心上。
就在指尖触碰到眉心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内在的“感知”。
她“看”到眉心那一点绯色的微光,在她意识的触碰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她凭借某种内在的感知,”看”到眉心那一点绯色微光在意识的触碰下,如幽暗中的烛火般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如蛛丝般纤细、几乎透明的绯色光丝,从眉心缓缓渗出,它悄无声息地穿透她的**、血肉,径直穿透了眼前那扇厚重的木门。
光丝以极慢的速度向外延伸,颤颤巍巍,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其吹断。
光丝向外延伸,速度很慢,颤颤巍巍的,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其吹断。
它穿过门板,穿过门外的空气,越过院墙,向着某个冥冥中有所感应的方向,延伸出去。
它太弱了,弱到连门外近在咫尺的护卫都没有丝毫察觉,弱到根本无法触及任何具体的目标。
但在它延伸出去的瞬间,泠兮瑶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无法言喻的“被触碰到”的感觉,顺着那根脆弱的光丝,极其微弱地反馈回来。
不是影像,不是声音,只是一种感觉——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同样寂静的存在,微微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深潭,被一滴从天而降的水珠,漾开了一圈微不足道、却确实存在的涟漪。
“嗒。”
是汗水从她小巧的下巴滴落,砸在衣襟上的轻响。
眉心的灼热和那根光丝瞬间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脱力下的幻觉。
强烈的眩晕和空虚感席卷而来,她腿一软,向后踉跄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小脸煞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她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浑身脱力。
但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截然不同的、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不是幻觉。
她真的……“碰到”了。
虽然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在哪里。但她知道,那条线,是存在的。
门外传来护卫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和春杏匆匆返回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泠兮瑶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嘴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有的、带着点新奇与探险意味的弧度。
找到了。
虽然只有一瞬。
几乎在同一时刻。
榆钱巷深处,破败的院子里。
正闭目搬运着那缕微弱气感的寂玄宸,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不是外来的袭扰,而是源于灵魂最深处、那一点与她生死相连的本源烙印,传来了一丝微弱到近乎错觉的牵动。
如同在万古死寂的深潭中,投下了一粒渺小的尘埃。
他倏然睁开眼。
左胸腔内,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
一种遥远、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被触碰”的感觉,沿着某种无法言喻的联系,传递过来。
是……阿妜?
不,现在她是泠兮瑶。
是她无意识中,触动了那缕被他以神格献祭才勉强留住、深植于她魂魄核心的绯焰本源?虽然微弱得可怜,但确确实实,是她主动释放出了一丝联系。
她在尝试?在无意识地寻找?
寂玄宸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隔着粗布衣物和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心脏恢复平稳有力的跳动,但那一瞬异常的悸动,却清晰地烙印在感知里。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破败的屋顶,望向北方苏府的方向。
深寂的眼底,仿佛有极深处冻结的什么,被那微弱如蛛丝的一牵,融化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裂隙。
窗外,夕阳西下,将榆钱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收工的号子隐约传来,炊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最平凡的市井黄昏。
他就在这片黄昏里,保持着按着心口的姿势,久久未动。
直至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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