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没有一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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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小试锋芒

章节字数:4252  更新时间:26-06-04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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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渡来清净宗的第三天,再次见到了五师兄——不是在饭桌上,不是在书房里,而是在他自己的床底下。

    准确地说,是他半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翻身下床点亮油灯,弯腰往床底一看,对上了一双淡灰色的眼睛。

    陆十蜷缩在他的床底下,怀里抱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瞳孔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收缩了一下,像夜行动物被突然照亮时的反应。

    “五师兄,”陈渡举着油灯,语气尽量平静,“你在我的床底下做什么?”

    陆十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你的房间地底下三尺,埋着一具白骨。”

    陈渡的笑容在油灯下纹丝不动,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所以?”

    “所以我在听它说话。”陆十从床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它说它是三百年前死在这里的散修,死因是走火入魔,怨气不重,但很寂寞,想找人聊天,我刚才在问它附近哪里有更好的乱葬岗。”

    陈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门规第五条——五师兄半夜出门,不要跟着去,尤其不要去乱葬岗,现在看来,五师兄不止自己去,还会直接钻到别人床底下和死人聊天。

    “它回答了吗?”陈渡决定不纠结“床底下有白骨”这件事,反正清净宗建在山上,山上哪块地底下没几根骨头。

    “它说后山往西三里有一处古战场遗址,埋了上千人。”陆十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淡灰色的瞳孔在油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像两团鬼火,“怨气浓郁,阴气充沛,是修习鬼道的上佳之地,但二师叔在那里布了封印阵,我进不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像一个被大人收了糖的孩子。

    陈渡对古战场没什么兴趣,他更在意另一件事——这个宗门建在距离古战场遗址三里之内,而二师叔的封印阵能把上千具尸骨的怨气挡在外面,这阵法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五师兄,”他斟酌着措辞,“下次你想来我房间,可以先敲门,我的意思是,走正门。”

    陆十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思考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古籍翻开到某一页,递到陈渡面前:“给你看个东西,作为赔礼。”

    陈渡低头看去。那页书上画的是一幅符箓图样,朱砂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结构,符箓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引魂符,可召亡灵现形,需以指尖血为引。”

    “你天生阴脉未通,但灵识比常人敏锐,”陆十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应该能画这道符。”

    陈渡低头看着那道符箓,目光在那些符文之间游走。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线条和结构在他眼中出奇地清晰,每一种转折、每一处交叠,都像是早就刻在他脑子里的一样,只等着被唤醒。

    他没有刻意去记,但他看了三遍之后,闭上眼就能在脑海里完整地复现那道符箓的每一笔每一画。

    “有纸笔吗?”他问。

    陆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和一支细毫朱砂笔,递给他,然后在旁边盘腿坐下,双手托腮,像个等着看戏的孩子。

    陈渡没有立刻动笔,他把符箓图样又看了两遍,然后在脑海中将那些符文拆解开,仔细分析每一笔的起落走势,他爹以前说,学东西最重要的是先看懂,看不懂就上手,那是莽夫,陈渡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拿起笔,蘸满朱砂,在符纸上落下第一笔。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涩——毕竟是第一次画符。但每一笔的走势都准确无误,符文之间的间距和交叠角度都和图样分毫不差,那些繁复的朱砂线条在他笔下逐渐成形,像是原本就藏在那张黄纸里,他只是用笔尖把它们勾出来。

    最后一笔落下,陈渡提起笔,低头看着那张符纸。

    引魂符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朱砂的符文在油灯下泛着微微的暗红色光泽,他感觉到指尖微微一热,仿佛有一股极细极弱的**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蔓延到指尖,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

    陆十把符纸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符纸放下来,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陈渡,眼神里多了一些陈渡看不懂的东西。

    “第一次画符?”他问。

    “第一次。”

    “以前学过?”

    “今天之前,连符纸都没摸过。”

    陆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符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自己的袖子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渡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浅到陈渡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张符我拿走了,”陆十说,“作为交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过来。陈渡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黑色晶石,通体冰凉,像是握着一块不会化的冰,晶石的表面隐隐有灰色的雾气在流动,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弋,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养魂石,”陆十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里面有我养了三年的一缕阴魂,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它,阴魂会替你挡一次攻击,白天不能用,阳光会把它晒散,记住了,是晚上用。”

    陈渡握着那块冰冷的石头,抬头想道谢,陆十已经不见了,门外只有月光落在石板路上,白得像霜。

    他低头看了看养魂石,又看了看桌上残留的朱砂痕迹,无声地笑了。

    这个宗门的人送见面礼都有同一个习惯——每一样东西都能救命,但每一样东西使用不当都能要命。大师兄的追踪符贴身携带等于随时暴露行踪,二师兄的丹药没问清楚功效就吃等于赌命,七师姐的替身傀儡碎片飞溅到在体内要挖三个时辰,五师兄的养魂石白天不能用,否则阴魂被晒散反而会反噬主人。

    没有一样东西是纯粹的好意,也没有一样东西是纯粹的恶意,所有人都在好意里藏着试探,在试探里夹着真心。

    这种相处方式,陈渡莫名觉得舒服。

    因为他也一样。

    第二天的早饭桌上,陆十难得没有看书,他坐在陈渡对面,安静地喝着粥,时不时抬眼看陈渡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现象。

    沈青弦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眯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两个来回,然后用笛子敲了敲桌沿:“老五,你今天怎么不看你的破书了?那本《幽冥杂记》不是还没看完吗?”

    “看完了,”陆十说,“昨晚在小师弟房间里看完的。”

    饭桌上骤然安静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陈渡,目光中蕴含着不同程度的震惊、同情和好奇。

    徐霜行第一个开口:“小师弟,你——他还活着?”这话是对陈渡说的,但她的眼睛却盯着陆十。

    陈渡不解:“五师兄只是在我房间里看书而已。”

    “而已?”徐霜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上回他在我房间里看书,半夜引来了三只游魂,在我的天花板上飘了整整一宿,天亮才散,从那以后我的房间他一步都不许进。”

    陆十小声辩解:“那次是意外,我翻到了一页招魂咒,想试试效果。”

    “你在别人房间里试招魂咒?!”徐霜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在自己房间试过了,没成功。”陆十的语气无辜极了,“我以为换个地方会好一点。”

    全桌人都用一种“这人没救了”的眼神看着陆十,陆十浑然不觉,继续低头喝粥。

    沈清微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师弟这不是没事嘛,说明小师弟的房间风水好,游魂不愿意去。”

    “不是风水好,”陆十抬起头,认真纠正,“是他床底下那具白骨把那三只游魂骂走了,那白骨生前是个散修,脾气不太好,骂人的词汇量很大,昨晚它还教我了几句,有一句特别精彩,你们要听吗?”

    “不要。”全桌人异口同声。

    陈渡低头扒饭,决定暂时不告诉大家他昨晚画了一张引魂符,毕竟陆十拿走那张符之后,他也不知道会用在什么地方。

    吃完饭,季寒照例带陈渡去演武场练剑。

    这是陈渡入门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剑术训练。季寒的教学方式和那天在丹房里沈酌的试探完全不同——他没有废话,没有暗示,没有藏在话里的陷阱。他说怎么做,就是怎么做。

    “握剑。”季寒将一柄铁剑递到陈渡手里,“先练拔剑,拔剑是最基本的动作,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动作。剑未出鞘时,你和敌人之间的距离是死的;剑出鞘的那一刻,距离就活了。拔剑的角度、速度、力度,决定了你接下来所有招式的起手。练不好拔剑,后面的都白学。”

    陈渡接过铁剑,剑柄入手微凉,分量比他想象的要沉。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季寒示范的动作,握住剑柄,向外拔出。

    剑身摩擦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剑尖在出鞘的瞬间抖了一下,轨迹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

    季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纠正了他的手腕角度和发力方式,然后说:“再来。”

    一次。

    五次。

    二十次。

    陈渡的手腕开始酸痛,虎口被剑柄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抱怨。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容,只不过笑容底下多了一层专注——一种他在二师兄面前分拣草药时没有的认真。

    因为剑不一样。

    药理、符箓、阵法,这些都是他可以凭借天赋和心机游刃有余的领域。但在剑面前,所有的天赋都只是**,每一分进步都需要用汗水去换。

    季寒在旁边看着,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在默默计数。普通弟子第一次练拔剑,连续二十次之后动作就会开始明显变形。陈渡练到五十次,拔剑的轨迹已经比第一次直了三成。

    这个进步速度,不正常。

    “停。”季寒走过去,将一块黑色的粗布条递给陈渡,“蒙上眼睛。”

    陈渡接过来,依言蒙上。

    “从现在开始不看剑,只靠身体去感觉剑的存在,手腕的角度、肩肘的发力、重心转移的节奏,这些都和眼睛无关。”季寒退后两步,“拔剑。”

    陈渡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上剑柄。失去视力之后,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触觉上——掌心的汗水浸润了剑柄上的皮革,剑身在鞘中微微颤动的触感,拔剑时剑格摩擦鞘口的阻力。

    第一剑偏了。

    第五剑找到了轨迹。

    第二十剑,陈渡在剑锋完全出鞘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从剑身传回掌心,那震动像是一根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剑身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不是剑气——他体内还没有打通任何一条经脉,没有灵力运转,没有剑意凝聚。那纯粹是剑本身在共振,是无数次重复同一个动作之后,剑与握剑之人之间产生的一种原始的本能连接。

    季寒看到了那声嗡鸣,瞳孔骤然收缩。

    蒙着眼睛,入门的第三天,铁剑在他手中嗡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渡忍不住摘下蒙眼布,疑惑地看着他。

    “四师兄?我是不是练错了?”

    “……没有。”季寒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练得还行,明天继续。”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陈渡看着季寒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上,总觉得四师兄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季寒走进竹林之后,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剑上,剑身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剑主人心绪不稳,而是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银白长剑感应到了某种共鸣,正在回应竹林另一端那个新弟子手中铁剑残留在空气中的震颤。

    “师尊,”季寒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收了个什么进来?”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师尊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醉醺醺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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