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程星的录音

章节字数:3481  更新时间:26-06-10 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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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行舟开始查程星,是在旧伞那天晚上。

    他坐在剪辑室里,面前是程砚采访的素材。画面里的程砚说:“有些话,说清楚也改变不了结果。”

    陆行舟把这句话倒回去,重放。

    又倒回去。

    第三遍时,助理终于忍不住:“陆导,这段要用吗?”

    陆行舟盯着屏幕:“不用。”

    “那你一直看?”

    陆行舟没有回答。

    他在看程砚说这句话时的手。程砚的左手放在膝上,拇指一直摩挲食指关节,那是他以前紧张时的小动作。

    七年前,每次程星病情反复,程砚接完医院电话后就会这样。陆行舟那时只觉得他累,给他买热牛奶,陪他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

    他不是不知道程星。

    他只是从来不知道程星病得那么重。

    或者说,他知道一点,却因为年轻和自信,把那一点轻轻放过去了。

    他以为钱可以想办法,手术可以排上,未来可以被他们一起扛住。他那时候总说:“程砚,别怕,我在。”

    现在想来,这句话多轻。

    轻得根本托不住程砚当时塌下来的天。

    陆行舟给沈聿打电话。

    沈聿听完沉默很久:“你确定要查?”

    “确定。”

    “你要知道,这种事翻出来,对程砚未必是好事。”

    陆行舟闭了闭眼:“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聿说,“行舟,你现在想查,是因为你疼。可你查到以后,疼的不一定只有你。”

    陆行舟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我不想再用不知道伤他。”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沈聿约他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店见面。

    窗外刚下过雨,街边梧桐叶滴着水。沈聿把一张处理过的缴费记录推给他,隐去了所有不该看的诊疗细节,只留下日期、金额、病人姓名、缴费方式和家属签字。

    程星。

    八月十七日。

    陆行舟看见那个日期时,咖啡杯里的热气忽然变得很远。

    那天他在老校区后门等程砚,手里攥着两张南下的火车票。

    他原本打算带程砚离开。

    去哪里都好。先逃开陆母,逃开那些现实压力,逃到一个两个人可以喘气的地方。他甚至幼稚地查了沿海小城的短租房,觉得他们可以一边打工一边等程星情况稳定。

    那天程砚来了,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他说:“陆行舟,我们不是一路人。”

    陆行舟当时只看见了卡。

    他没有看见程砚另一只手腕上贴着医院腕带的胶痕。

    沈聿说:“程星那天上午补缴费用,下午进手术室。晚上……没能出来。”

    陆行舟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一块骨头。

    “程砚签的字?”

    “家属栏是他。”

    “他父母呢?”

    沈聿看了他一眼:“早不在了。程星一直是程砚带着。”

    陆行舟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程砚大学时从不参加社团聚餐,说要兼职。冬天手冻裂也不买护手霜,因为那点钱可以给程星买营养粉。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医院楼梯间,程砚刚陪程星做完检查,眼睛红着,却还是笑他:“陆行舟,你接吻前能不能别这么严肃。”

    那时候陆行舟以为他们苦是苦,但苦里有未来。

    可程砚可能早就知道,有些苦不是年轻人一句喜欢就能熬过去的。

    沈聿又拿出一个旧手机。

    “这个不是病历。”他说,“是之前医院清理失物时找到的,登记在程星名下。一直没人领。前阵子数据恢复,我本来想联系程砚,但……”

    “但什么?”

    “里面有一段录音,我觉得他未必想听。”

    陆行舟看着那台旧手机。

    塑料外壳磨得发亮,屏幕有裂痕。那是很老的款式,开机时反应迟钝。沈聿把录音调出来,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

    然后是一个很年轻、很虚弱的声音。

    “哥,你又在走廊哭吗?”

    陆行舟整个人僵住。

    录音里传来程砚故作平静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很多。

    “没哭。风吹的。”

    “医院走廊哪来的风啊。”

    少年笑了一下,又咳起来。程砚急忙说:“别说话了。”

    “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很长一段沉默。

    程星的声音轻下去:“哥,那个陆行舟,是不是又给你送饭了?”

    程砚说:“嗯。”

    “他看你的眼神好明显。”

    “小孩别乱看。”

    “我十七了,不小了。”程星喘了口气,“哥,你别为了我把喜欢的人弄丢。”

    陆行舟的指尖猛地发麻。

    录音里,程砚很久没说话。

    程星又说:“我知道我花钱。你总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听见了。护士说费用,医生说风险,你出去打电话借钱。我不想你那么累。”

    程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别管这些。”

    “我怎么能不管。”程星说,“你才二十二。别人二十二岁谈恋爱、逃课、打游戏,你二十二岁天天跟医生说能不能再等等。哥,我要是……”

    “程星。”

    程砚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慌。

    少年停住,过了一会儿,笑了。

    “好,不说。那我换一个愿望。”

    “什么?”

    “如果我好了,你带我去见他。我想看看什么人能让我哥偷偷笑。”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手机被人碰到。

    最后几秒,程星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没好,你也别恨自己。也别让他恨你。”

    录音结束。

    咖啡店里有人笑着聊天,有人敲键盘,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点潮湿的风。世界照常运转,陆行舟却像被钉在原地。

    沈聿按灭手机屏幕。

    “行舟。”

    陆行舟抬手按住眼睛。

    他没有哭出声。

    可沈聿看见他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陆行舟问。

    这句话像问程砚,又像问七年前的自己。

    沈聿说:“也许他试过。”

    陆行舟慢慢放下手。

    沈聿看着他:“程星去世那天晚上,程砚用医院座机拨过一个号码。这个记录不算**,我可以告诉你。号码是你的。”

    陆行舟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机场。

    他关了机。

    因为他怕程砚真的打来。

    怕自己听见程砚声音就舍不得恨,怕自己像个笑话一样,又一次原谅那个拿钱离开的人。

    他把手机关机,登上飞机,飞过整片漆黑的海。

    而程砚在医院里,可能刚签完弟弟的死亡证明。

    陆行舟忽然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沈聿问:“你去哪?”

    “找他。”

    “现在?”

    陆行舟停住。

    是啊,现在找程砚,说什么?

    说我知道了?

    说对不起?

    说你弟弟让我别恨你,可我还是恨了七年?

    说我那晚关机了,所以你最后一次想找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在?

    陆行舟站在咖啡店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冲到程砚面前。

    真相没有让他轻松。

    真相只是把他这些年用来恨程砚的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露出底下腐烂的自责。

    晚上九点,陆行舟还是去了医院。

    他没有立刻找程砚,只站在急诊大厅外,看程砚忙碌。

    程砚正给一个老人缝合额角。老人怕疼,一直喊,程砚耐心地说:“快好了,您数到十。”

    “一、二、三……”

    “很好。”

    陆行舟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录音里的程星。

    “我想看看什么人能让我哥偷偷笑。”

    程星没有见到。

    程砚也很多年没有那样笑过了。

    程砚处理完病人,抬头看见陆行舟。两人隔着急诊大厅对视。程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了。

    陆行舟走过去。

    “程砚。”

    程砚把缝合包递给护士:“陆导,拍摄结束了。”

    陆行舟声音沙哑:“我听见程星的录音了。”

    程砚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

    周围人声仍在,他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问:“哪来的?”

    “旧手机。”

    程砚闭了闭眼。

    那是他找了很久的手机。

    程星去世后,遗物乱成一堆。他记得那台手机不见了,也记得自己翻遍病房和走廊,没有找到。后来他不敢再找,怕里面有程星的声音。

    他怕自己听见。

    更怕自己听不见。

    “删了吧。”程砚说。

    陆行舟怔住:“什么?”

    “录音。”程砚低声说,“删了。”

    “那是程星留给你的。”

    “所以删了。”

    陆行舟终于明白,程砚不是不想要。

    是太想要了。

    想要到只要听见一个字,就会被拖回那个晚上。

    “我不会删。”陆行舟说。

    程砚抬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裂开的光:“陆行舟。”

    “但我也不会逼你听。”陆行舟看着他,“我替你存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听,我给你。”

    程砚的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陆行舟想伸手,又不敢。

    “程砚。”他说,“我不知道那晚你给我打过电话。”

    程砚的脸色白得厉害。

    “别说了。”

    “我关机了。”

    “我说别说了。”

    程砚转身想走,被陆行舟轻轻拉住手腕。

    那一瞬间,程砚几乎是本能地挣开。

    陆行舟立刻松手。

    “对不起。”

    程砚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

    “你不用道歉。”他说,“那时候你恨我,很正常。”

    “不正常。”

    “正常。”程砚回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红,“陆行舟,你不要因为现在知道了,就把过去都推翻。你恨我有理由。我拿了钱,我说了分手,我没有回头。这些不是假的。”

    “那你疼也是真的。”

    程砚怔住。

    陆行舟声音很轻:“你不能因为自己做过一个选择,就把所有疼都判成活该。”

    程砚看着他。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这么多年最隐秘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自己活该。

    活该失去弟弟,活该被陆行舟恨,活该在每一个雨夜胃痛到睡不着,活该听见别人说“程医生真冷静”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空壳。

    可陆行舟说,你疼也是真的。

    程砚忽然有点站不住。

    他后退半步,扶住护士站边缘。

    陆行舟没有再碰他,只站在他面前,像终于学会在靠近前停下。

    “程砚,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补。”陆行舟说,“也知道很多东西补不了。但录音我会留着。程星说,不要让他恨你。”

    程砚眼眶一下红透。

    “他管得太多了。”

    这句话像责怪。

    可尾音碎得不成样子。

    陆行舟看着他低下头,终于在七年后,第一次看见程砚为自己哭。

    不是抢救失败,不是家属崩溃,不是弟弟去世的旧事。

    只是为一句迟到太久的“你疼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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