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收藏品

章节字数:5635  更新时间:26-06-20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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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雀走后,叶秉烛把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她摧残的照片细细抚平,有些心疼地看着明敕身上起的褶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套图放回卡包贴身放好,这才走向最近的地铁口。

    十一区内部划分的各个区域等级森严,不仅体现在对谜响应时间,公共基础设施的优劣也是泾渭分明。

    政务区的地铁站是十一区公共交通枢纽,也被称为“白线”。

    在这里,闸机口是静音软胶地板,站内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地面光洁如镜,清晰倒映着头顶柔和的灯带,衬得衣着考究,不紧不慢掠过的人影像是水底悠闲摆尾的鱼。

    白线人流量不多,但列车班次密集,直通其他区域的核心节点,叶秉烛走进宽敞明亮的列车,车厢里近乎一尘不染,落座没多久,列车就无声启动,在地下隧道高速穿行。

    半小时后,列车停靠在居住区。

    地铁站里变得拥挤而嘈杂,铺面而来乘客携带的食品油腻味,杂糅着廉价合成衣物的染色剂味和站内刺鼻的清洁剂味,空气因为摩肩接踵的人群变得沉闷而潮湿。

    叶秉烛被行色匆匆的人潮推挤着走向换乘的列车,不同于白线,贯穿居住区和工业区的“蓝线”列车稍显陈旧,车厢两侧贴满了解谜局的招募海报,对谜安全守则和层层叠叠的广告。

    人潮一拥而上,叶秉烛被推到扶手边,列车伴随着震动和摩擦声摇摇晃晃地启动,窗外飞退而过阳光海滩,高原山川等自然风光的照片。

    乘客们有的聊天打盹,有的望着这些独属于其他区,因而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亲眼看到的景观怔怔出神。

    叶秉烛则和过去的几百天一样,眉眼敛起,安静又执着地和招募海报上敬礼致意的明敕对视。

    时间似乎变得快起来,列车疾驰向城市外围,每一站都有人相继下车,直到隧道壁由光滑的合金变成粗糙的混凝土,叶秉烛走出重新变得空旷的车厢,换乘通向高墙的“黄线”。

    车次变得极为稀少,窗外也不再有望梅止渴的自然景观,而是冰冷的合金结构体和纵横交错的巨大管线,间或能瞥见厚重的防护闸门。

    黄线列车最终停在高墙下,叶秉烛听着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的对谜安全须知,跟随指示牌和稀疏的人流走向检查通道。

    离高墙还有一段距离时,叶秉烛抬起头。

    这道巨型复合屏障最高处可达十余米,远看绵延不绝,近看遮天蔽日。

    高墙顶端浇筑着解谜局的圆形标志,内圈层的中心是寓意救护和秩序的规整十字,周边环绕着三圈同心圆环,外圈层则蚀刻着呈三足鼎立的极简符号,分别是象征联盟领导的五角星,代表武力清剿的铁拳,和寓意观测探索的眼睛。

    高墙内部则由多层结构组成,靠近区内的墙体由钢筋水泥浇灌而成,摄像头密布,供内部巡逻和安检用。

    中层和外层分别是清除和防御层,前者的墙体布满净化消杀器和高爆装置,后者则由高密度金属构成,顶部配备高压电网和自动武器平台。

    叶秉烛走到出入用的闸机口,相比入口需要出示通行证和身份证明信息,全身透视扫描,甚至随机抽人脱衣搜查,出口的管理就宽松很多。

    安检员坐着一动不动,懒散地抬起眼皮,看来往行人把随身物品放上安检机,对于普通物资,通常是直接放行的,除非数量多到有向区外走私兜售的嫌疑,才会被拦停盘问。

    走出高墙后,不再有横平竖直的马路,不再有矗立的电杆交织的电缆,随处可见的摄像头更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紧挨着墙面,就是区外。

    在这片绕区一周的聚集地里,自建房像一片片破烂膏药东倒西歪地匍匐着。

    有集装箱和锈蚀钢板勉强拼凑出个遮蔽风雨屋檐的小屋,有木结构为主的简陋棚屋,有土坯墙造的平房,零星还有几栋两三层的砖瓦房。

    外观千差万别的房子足有上千间,房龄不一,布局也毫无规律。

    多年来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入住区内的流民,就像是随风迁徙的蒲公英,一季又一季,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绞尽脑汁地利用手头所有的物资扎根,以至于每间房子都灌注着凄苦的血泪和麻木的求生欲,纷繁复杂的情绪在调色盘混搅,化作聚集地浓黑沉郁的底色。

    聚集地的流民也大多蓬头垢面。

    因为公共给水系统缺失,寥寥无几的水井也被地痞抱团的帮派把控,对流民而言,水源弥足珍贵,平时只能用于饮用和最基础的洗漱擦脸,洗澡洗衣显然是有些奢侈了。

    对比之下,衣着整洁的叶秉烛显得格外惹眼,刚走近聚集地就吸引了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或在路边明目张胆打量他,或透过门窗缝隙目不转睛地窥伺他。

    柔和的夕阳余晖落在叶秉烛苍白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玉润光泽,照得他像是一尊明净无暇的剔透瓷器,精雕细琢中镌刻着一触即碎的脆弱。

    他和脚下这片晴天尘土飞扬,雨季泥泞脏污的土地格格不入,和困在这里灰头土脸挣扎求生的流民更是天壤之别。

    因此叶秉烛一向引人瞩目。

    起初是觉得他像待宰的肥羊,独自带着从区内购置的稀罕物资走街串巷,让人眼红不已,偏偏他本人看着又弱不禁风的模样,因此不论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偷奸耍滑的地痞,连憨厚本分的老实人都忍不住动起从他身上占便宜的歪心思。

    但得知他在解谜局监控中心任职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放弃了打劫的念头。

    就像叶秉烛对李雀说的那样,他能帮排查谜的踪迹,这在区外是一项很稀缺的能力,足够他在任何聚集地立足。

    因此即便沿途注视叶秉烛的视线蠢蠢欲动,却始终没有人上前付诸实践,只有几个发现附近有异常的人客客气气地请叶秉烛去看看。

    叶秉烛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依次到事发地查看情况。

    大部分是杯弓蛇影的多疑,在仔细查看,反复确认没有谜的存在后,原先住在这附近的流民又安心地搬了回来。

    剩下一个是微害级谜,是由一株形似植物的谜散播的致幻孢子云,吸入孢子会让人产生幻觉。

    造成的危害因人而异,有的只是一脸梦幻地趴在墙上吮砖块,有的却狂性大发要和邻居养的肉猪殊死搏斗。

    在区外,吃肉是很难得的事,因此不光是邻居,连路过的人都义愤填膺地上前护着猪。

    确定了孢子云的扩散范围后,叶秉烛让流民圈出隔离带,穿戴简易的防毒面具和防护服把植物连根铲除,再用从行动队退役,后经黑市流出区外的手持辐射净化器,对隔离带里的孢子云进行了消杀。

    结束时已是深夜,明月高悬,经历了好一番折腾的流民们喘着粗气,按惯例拼拼凑凑给叶秉烛拎了一大桶水作为答谢。

    叶秉烛在区内工作,食物衣物和药品等绝大多数必需品都不缺,唯独生活用水需要去聚集地的水井打,而且每天配额有限。

    流民们觉得叶秉烛一向整洁干净,光靠每天的配额肯定不够用,所以很体谅地选择了这种形式感谢他帮忙。

    叶秉烛如他们所想的欣然接受,吃力地拎着水桶,一步一晃回到住处。

    这是一间土坯平房,除主房外还带一间耳房和小院子。

    和聚集地里许多因各种生离死别而无主的房子一样,这间平房也归帮派统一管辖,定期缴纳租金,租金很便宜,一年还抵不上区内廉租房的一个月。

    不过叶秉烛和李雀说明情况时指的住在区外性价比高,并不仅限于租金,更在于区外租房这件事本身就有利可图。

    叶秉烛打开院门,将晃悠了一路的水倒进斑驳院墙下的石制水缸,盖上盖,然后走进主屋,打开堂前用电池供电的台灯,泛黄的灯光透出贴着简易塑料布的窗户,仅剩浅浅光晕。

    堂前放着一张老旧的方桌和两条板凳,叶秉烛随手翻出一个库存罐头,懒得看口味,心不在焉吃完,又随手在堂前清扫整理一番,然后关上台灯,悄无声息地走出主屋绕到了耳房的侧门。

    这间用作储存室的耳房里有通向下沉式地窖的入口,这样的设计在聚集地很常见,毕竟没有解谜局保护,流民只能效仿狡兔三窟,尽量开辟单独的藏身之所。

    地窖入口聊胜于无地悬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叶秉烛打开挂锁后拉开门,地底特有的潮湿土腥味扑面而来。

    月光洒进耳房后,艰难地往地窖入口挪了几寸,被照亮的狭小空间里,散落着破败的家具,空罐子等一些明显失去功用却没舍得丢弃的杂物,看起来和其他流民只是用来以防万一,平时荒废着的地窖没有什么不同。

    地窖的面积不大,往里走几步就是夯实的土墙,叶秉烛关上门,本就零星的月光被彻底隔绝,地窖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叶秉烛站定,轻缓地眨了一下眼。

    像是和黑暗中蛰伏的某种生物打了声招呼,土墙里穿出几条半透明的黯淡丝线,随着距离接近,丝线上逐渐亮起了金色的微光。

    丝线像是熔融的金线,熠熠生辉地流淌在叶秉烛冷白的指间。

    叶秉烛抬起眼帘,明净的琥珀色浅瞳里映着火树银花般璀璨的光影,眼前的土墙上旋即投射出点线连接的图案。

    叶秉烛伸手描摹图案,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土墙近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在叶秉烛迈步进门后又重新消失不见。

    门内的场景和地上平房的简陋大相径庭。

    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平整洁净,细细包裹着哑光的吸声材料,灯光整体呈冷白色,室内极为洁净,几乎没有任何粉尘和异味,仅在侧耳倾听时,能听到持续运作的空气过滤和循环通风系统发出细微的白噪音。

    沿墙放着不同种类的低温冰箱和几个实验台,用于焊接,操控,部件组装和数据采集分析的精密仪器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缆有序排列,所有交错殊途的线路都起始于一个内置改装能源块的黑匣子。

    伴着嗡嗡低鸣的启动声,实验台上的仪器一一亮起。

    这些覆盖了研究司实验室里用于感官转换相关研发的基础设备,是叶秉烛从零开始拼接重组而成,用到的所有部件都来自聚集地的帮派。

    区外实在有太多贫困潦倒的流民,催生出歪门邪道前仆后继地扎堆,他们声势浩大地聚众成事,不仅在各自的聚集地里一手遮天,还能承接区内因为顾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而畏首畏尾的灰色业务。

    包括但不限于洗钱,买凶,伪造证件等,区外的帮派无所不为,借机从上到高官富豪,下到普罗大众手里狠狠搜刮油水,根基最深的帮派甚至比许多大区成立得还早,百余年来发展得手眼通天,各类物资应有尽有。

    对于离开研究司后人脉断绝,箪瓢屡空的叶秉烛来说,聚集地的帮派就是一座宝山。

    而他能顺理成章不被旁人怀疑地利用缴纳房租的机会,登堂入室和宝山交易谈判,互通有无。

    从比较容易获取的密封圈,复合线缆和各类合金,到受管控的能源块和集成芯片,甚至解谜局收容的谜身上分离的生物资源,只要付得起相应的代价,区外的帮派总能找到获取的途径。

    叶秉烛在入口的挂钩取下实验服,风淋后踏进房间,迈步到线路密布的操作台坐下。

    他的眼前是在轨道上自动运行的机械臂,身后是低温柜,清晰可见分门别类被冻得青白僵硬的谜组织和器官,白霜凝结在表面,使得原本就狰狞猎奇的尸块更多了几分诡异。

    到这时,叶秉烛拘束了一天的言谈举止才渐渐舒展开。

    明亮而冰冷的灯光下,叶秉烛单手把垂落额前的碎发往后捋,完整露出的额头光洁清隽,骨相极为优越。

    眉骨立体,剑眉直而锋利,眉峰上扬英气逼人,略高的颧骨线条流畅,眉颧间形成的扇形眼窝像是完美的取景框,将勾勒入画的双眼衬得幽深如潭。

    除去刘海的遮掩,卸下内向温顺的神态,叶秉烛的脸仍然让人心旌摇曳。

    却不再带着需要人静心欣赏,精心呵护的脆弱,而是裹挟锋芒毕露的凛冽气势,连毫无血色,平时显得单薄羸弱的苍白皮肤都如同人外生灵,异样地摄人心魄。

    叶秉烛打开上锁的抽屉,满满的存储卡和各类剪贴簿映入眼帘。

    一叠照片被叶秉烛从贴身放置的卡包里取出,像恶龙叼着亮晶晶的新收藏品回到巢穴,叶秉烛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流光溢彩宝藏山的最顶端。

    底下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剪贴簿里,收集了各类官方和非官方的报道,每本剪贴簿封面都是叶秉烛精挑细选出的明敕全身照。

    按照惯例,此时正是恶龙沉迷欣赏宝藏的时候,但叶秉烛只是默然拿起离开研究司前整理的最后一本剪贴簿,心情沉重而阴郁。

    这个封面拍摄于一次解谜局对有功人员和集体颁奖的仪式,明敕就对谜行动中的突出贡献出席了典礼。

    照片上的明敕身穿戗驳领藏青色作战礼服,戴大檐礼帽,系银扣皮质腰带,着哑光皮面的作战靴,胸前佩戴缀简影盾牌奖章的猩红色绶带。

    礼服面料挺括,修身立裁,在明亮的聚光灯下显得肃穆端正,极富仪式感。

    却活像一件华贵却沉重万分的约束衣,将明敕高大挺拔蕴含着几近野蛮爆发力的身躯牢牢束缚。

    令他哪怕是在花团锦簇,芳馥热烈的现场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也只能配合气氛定在原地,无法抬手挥散,更无法随心所欲地离场。

    这张照片也成为了叶秉烛和解谜局割席,远走他乡的导火索。

    李雀抱怨明敕怎么总遇上吸他血的解谜师时并没有想过,这和运气无关,是因为总局最高理事会的成员早已和一些家族达成协议,可以绕过正常的分配程序,由家族指派解谜师进入明敕的行动队。

    明敕继任支队长后,多次被能不配位的解谜师拖累,最严重的一次是深港封锁行动,那名解谜师的尸位素餐导致他入院当夜就被连下六张病危通知书。

    出院后,在他出席的表彰仪式上,那名解谜师春风得意地站在他身边,一同被授予了英勇无畏奖章。

    这枚代表着以超凡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在重大行动中持危扶颠,逆转战局的简影盾牌奖章,历年来的获得者无一不是伤痕累累,有的甚至是死后追授。

    唯有这名解谜师毫发无损,只等着安然镀完金就离开一线高升,加入各个家族经过百年来利益交换,一点点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权力网。

    这些包括如今的杨黄阁在内的大家族解谜师,在一次次行动中将明敕当做登云梯,踏脚石,借他以命相搏拼得的胜利和荣誉,用他的脊骨作笔,血作墨,一笔笔写出他们光鲜辉煌的履历。

    他们在对明敕敲骨吸髓,用他的无私无畏,用他的忠诚奉献,承托钟鸣鼎食之家绵延不绝的名利。

    但明敕再强大也只是血肉之躯的人,这样急功近利竭泽而渔的盘剥,对明敕而言无异于慢刀割肉的谋杀。

    这些骇人听闻的幕后点燃了叶秉烛的怒火。

    对明敕处境的惶惶不安,更是如影随形的噩梦般日复一日,一点点绞杀了叶秉烛的理智。

    冲动之下,叶秉烛选择了过激而莽撞的报复,包括那名解谜师在内,几名候选行动二队随队解谜师的人因为各种伤病离开了一线。

    但这种做法只是饮鸩止渴,损失几个解谜师并不会损伤大家族的根基,反倒他因为东窗事发,失去了数之不尽的特权,和研究司几乎予取予求的资源倾斜。

    他无力再介入分配流程,明敕却只是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之机,过后仍然面临笼中困兽般注定衰竭而亡的绝境。

    叶秉烛重新拿起地底救援的官摄图,小心翼翼裁下明敕握紧绳索向上攀爬的身形,向记者夸夸其谈的杨黄阁被留在照片一角,丢进了罐装腐蚀液。

    现年二十九岁,已经在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队长任上坚守四年的明敕,被贴在一本新的剪贴簿封面。

    叶秉烛描摹着他看似完整,实则浸透鲜血的战术服,细密的刺痛像疯长的藤蔓,一路从指尖紧缠心脏。

    明敕已经独自撑了很久。

    他经不起再失败了。

    叶秉烛反复提醒自己,这一次,要谋定而后动,扼住那些腐朽家族的命脉,逼他们从此断绝利用明敕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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