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32 更新时间:26-07-10 20:04
暇悟立在神宫大殿门外,一时竟有些怔然。
他一生却还是头一回这般驻足,而殿中中央,那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正是他牵挂了两日的子颜。
见他身上依旧穿着锦缎衣袍,身姿完好,不似受过苛待的模样,锦煦帝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可下一瞬,心底的不安反倒愈发汹涌。
方才勤愍殿议事正酣,范黎仓促闯入,神色慌张地禀来消息:“陛下!神守…神君已将他带回神宫!”
他闻言再无半分镇定,一刻不曾耽搁,即刻起驾奔赴神宫。原是想径直去往子颜居住的那处小院,却被神宫弟子半路拦下,急声禀报,神君竟是将人带去了主殿。
“不是说身子有伤吗,去大殿做甚?”
他当时又急又慌,顾不得多想,连声催着轿子直奔大殿之外。
此刻亲眼望见殿内情景,端木暇悟心底满是心疼。
那日东门被骗,子颜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保全送行的学子和文官,怕动武惊扰无辜众人,才束手被人带走。他何错之有?何以要被玄武神君当众罚跪大殿?
殿中,玄武神君缓缓起身,步下玉阶。“闹够了?你纵使不理师父,那陛下呢。”
暇悟快步上前,径直走到子颜身侧,伸手一把将人从冰冷的殿地上扶起。指尖刚触到人,便敏锐察觉异样:“子颜,怎会跪在殿中?”
话音未落,他看清少年面容,心头骤然一紧。
子颜整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往日萦绕周身的清冷寒气尽数消散,整个人温温软软,甚至透着滚烫的热度。
“怎么回事?你发烧了?”他当即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子颜的额头,温热灼人的触感扑面而来。
子颜难堪地垂下眼眸,长睫轻颤,低声软语:“我无事,陛下放心。”
可暇悟看得真切,他眼尾泛红,眸底隐隐带着未干的湿意,分明是刚刚哭过。他瞬间认定,定是玄武神君苛责为难了他,语气不由带上几分质问:“君上,子颜被掳两日,受尽波折,如今平安归来本是幸事。他究竟犯了何等过错,要您这般责罚?”
玄武神君望着低垂眉眼的弟子,又气又无奈:“他自己应了炎阙神君,过他的情昧真火。若非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真火灼身?子颜,快让朕看看伤势!你师父可曾为你医治?”
“他哪里肯让我医治。这孩子脾气执拗,闹着性子不肯理我。”
锦煦帝心头又疼又急,不敢细想那真火焚身的苦楚,连忙攥住子颜的手腕细细查看。不止脸颊绯红,他脖颈、露在外的**尽数泛着通透的红痕,可想而知衣袍之下,周身皆是这般滚烫灼痛的伤。
这看得他心口抽痛不止,柔声哄劝:“听话,让你师父替你疗伤,莫要硬撑。”
可子颜紧紧抿着唇,眉眼倔强,一言不发,半点不肯松口。
玄武神君见此只得颔首道:“陛下,人我便交予你了。他身上真火余伤无碍,无需医治,数个时辰便可自行痊愈。”
话音落罢,光影微晃,神君身形倏然消散,消失在大殿之中。
周全持着药水细细为子颜擦拭清洗双手。不过须臾功夫,那些被真火灼出来的绯红浅痕便尽数褪去,暇悟稍稍松气,当即命人将药水兑入浴池,好让子颜泡浴调息。
卧房内外静悄悄的,只余他们二人独处。悬心两日夜的煎熬积压至今,暇悟终是忍不住,轻声细细追问这两日的遭遇。
子颜乖乖回话,语气清淡平和,坦言自己之所以应下炎阙神君的真火试炼,不过是一心想赶在陛下寿诞之前归来。
听闻此言,暇悟心口又酸又软,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发鬓,语声温柔缱绻:“傻孩子。朕早已下旨,你要是不回,就将寿宴延后。你不在宫中,朕寝食难安,何来心思宴饮庆贺?”
往日但凡有旁人在场,子颜总会刻意避着他的亲近,分寸疏离,可今日历经一场分离苦楚,他没有退让。
暇悟眼底掠过一抹浅喜,或许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隔阂,终是有松动的余地。
他正欲开口试探两句,章文躬身入内回禀,药浴已然备好。暇悟目送子颜坐入温热的浴水之中,连日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终于稍稍安稳落地。
屋中静谧无声,盐州一案层层叠叠的疑点,再度翻涌心头。恰逢章文执壶上前添茶,锦煦帝顺势开口询问:“当初你随着前往盐州,可曾听闻炎阙神宫插手缘由?”
“回陛下,盐州神庙主事遭炎阙神宫操控,残害当地遗民孩童。只是此事颇为费解,那主事本身身负鼎辰血统,本该偏袒本国族人,却反倒助纣为虐,实在不合情理。”
“朕亦是不解。”暇悟眸色沉凝,指尖微顿,暗想道,“炎阙神君身居神位,断然不会为名利搅动风波。此番先是操控盐州局势,又特意设计换回邱氏一脉,绝不是无端之举,内里必有天大阴谋。”
可子颜与玄武神君不可能毫无察觉。盐州牵扯出蒄寒神识复生,引得两大神兽现世,看似是神宫之事,却牢牢捆绑着两国的朝堂博弈。
内室水汽氤氲,朦胧如烟。浴汤之中,淡淡冰蓝色神光缓缓从子颜周身浮升,玄武神力流转周身,一寸寸涤荡真火残毒。望着那道熟悉的神光,暇悟心底骤然升起一个从未深究过的疑虑。
子颜师徒二人俱是鼎辰出身,难不成他们暗中同鼎辰王室有所勾连?
念头刚起,又连忙自行否决。上古大神遗留的四国玉玺,只认身负大神直系血脉的掌权者,极南之地颜、黄两脉并无玄武、炎阙二神的传承,师徒二人并无觊觎祗项江山的根基。
他忽而忆起旧事,他曾盼子颜动用玄武神力窥探自己尘封的过往记忆,子颜彼时直言,玉玺认证的正统帝王,玄武神力无法近身。此言印证神代定下的古老规矩,无从打破。
可玄武神君与那炎阙神君,透着古怪,今日又无故勒令子颜罚跪,其中隐情,子颜定然心知肚明。
浴池水汽漫漫,隔着一重薄纱看不清少年神色,端木暇悟坐在外间,满腹疑虑盘旋心头。
“朕今日不回宫了,便住在这里,可好?”
锦煦帝目光落向身前少年。子颜刚换了一身素色浅袍,衣身清雅,彩线绣就的兰花纹样隐在衣料间,随动作微动,他望着这副安然静好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诘问,竟一时顿住。
他顺势寻了个由头,语气柔和:“横竖明日朕还要来神宫祈福,留在你这里,也省得来回折腾。”
子颜闻言未有半句推辞,默然走到窗边软靠椅上落座,轻轻点了下头。
得他应允,暇悟心头一松,当即朝外吩咐:“范黎,今日朕便歇在这院中。”
范黎闻声入内,眉眼带笑,当即躬身道贺:“恭喜陛下!”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佯作嗔斥:“老东西,满口浑话!”
“陛下,您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是么。—子颜静坐窗边,一语不发,静静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只默默垂眸,掩去眼底细碎心绪。
不多时,晚膳尽数摆入书房。锦煦帝素来常来这处小院,往日只觉清幽雅致,今日再看,院中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尽数合他心意,处处顺眼。
他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一卷陈旧画轴:“这是巽栎赴任盐州之前,朕命画师为他绘的画像。你且看看,与你熟识的他,可有差别?”
子颜抬眸望去,画中人眉目清朗,意气风发,眉眼间尽是未经风霜,比他后来所见的陈巽栎,确实稚嫩许多。
“哥哥这些年忙于盐州公务,日夜操劳,神形憔悴,确实比画中苍老了几岁。”子颜轻声叹道。
锦煦帝望着画中人影,眼底漫上怅然惋惜:“朕本想为他铸一尊石像留念。先前费舍人故去,县学已立其石像,若是将巽栎的石像立于州府义学,难免惹人非议。朕思来想去,或许供奉在你们神庙之中,最为妥当。”
子颜微微一怔,抬眸看他:“我明白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陛下心中,从未有过哥哥一席之地。”“胡说。他伴朕数载,朝夕相随,朕怎会全无半分情谊?”
瞥见子颜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他又急忙补了一句,语声温柔又怅惘:“朕这一生,总想求一个真心相伴之人,求而不得多年。从前不懂缘由,如今方才知晓,大抵是上天有意,要让朕历经心焦苦等,只为等一个对的人。”
彼时内侍尚在屋内布菜伺候,子颜闻言只是沉默垂首,未曾接话。
暇悟望着满桌珍馐,满是唏嘘自责:“回想去年此时,朕唯一的念想,如今已然如愿。可唯独,巽栎。。。早知他落得这般结局,当年朕便该早早放他出宫,许他自由,让他成家立业,是朕太过自私,困住了他半生。”
。。。如此留情,怪不得他们皆。。。
作者闲话:
后面开启皇帝寿宴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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