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462 更新时间:26-07-13 08:01
和悦长公主安坐上位,一身油亮黑毛,神态倨傲,俨然睥睨周遭万事。
子颜腹诽陛下,什么名号不取,偏偏给一只小猫冠上公主封号。这猫儿已经不大亲近子颜,唯独等锦煦帝移步北屋,便纵身跃落榻边,绕着帝王脚边来回蹭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响。
暇悟瞧出子颜眼底悻悻的神色,出言打趣:“瞧它这般黏朕,你还执意想把它带回神宫?”说着俯身,小心翼翼将黑猫拢入怀里,“当初是你耗费神力把它从鬼门关救回,现下虽不能开口言语,却天生通晓人情。你离开大半年,它不照样一眼认得你。”
子颜抬眸,望向一身玄黑礼袍的帝王,再打量和悦通体乌黑的皮毛,暗自思忖,这如出一辙,想来是随了它的主子。
“偷偷笑什么?”“不曾发笑。”“朕分明看得真切,如实说来。”
子颜缄默不语,若余生日日皆是这般闲静光景,这一生便再无遗憾。
恰逢范黎躬身入内禀报,撞见帝王同神守说笑嬉闹,脸上不由得堆起笑意:“陛下,老奴先把长公主抱出去,免得留在房中叨扰二位。”
“去吧。对了,你过来。”锦煦帝抬手把怀里的黑猫交到范黎手上,开口问道:“明日画像之事,安排得怎么样了?”“回陛下,明日一早画师便入宫候着,今年照旧吗?”
“还用问,今年要画二人同框。”他转头望向子颜,语声放柔,“你也清楚,朕整年唯有寿辰前后得空休憩,往年寿诞次日必会召画师画像,不如明日早膳过后…”
“陛下说的,可是去年送去我军营帐那幅等身画像?”“正是,那画像早前已然跟着你运回泾阳。”
“我瞧着您的模样分毫没变,何苦再耗功夫重绘。”子颜右手虚抬,北屋门前凭空悬起锦煦帝的真人等高画像,悠悠浮在半空,“陛下亲自端详,哪里还有重画的必要?”
这幅画像自打带回泾阳,便被子颜私藏,任凭帝王讨要始终不肯交还,今日倒是痛快取了出来。锦煦笑着追问藏在何处,往日清点神宫子颜的私物,从无此物踪迹。子颜避过问话不起,上前伸手拉起帝王,将他推到镜前:“陛下对照镜面瞧瞧,容颜可有变化?”
话音刚落,悬空的画像缓缓飘到锦煦身侧,正对着陛下颜面。这一年他耗去半载奔波平州,历尽辛苦才将子颜接回京城,原以为一路风尘催人老去,抬眼望见镜中人容貌一如往昔,心底暗自松快。
一旁范黎连忙凑趣:“神守这话不实,陛下反倒比去年越发年轻。有神守在朝堂分忧,万事不必劳心费神,心境舒坦,自然容光焕发。”
锦煦听得受用,由着他继续说。范黎话锋一转,又对着子颜笑道:“神守您看,陛下如今样貌和您看着也差不了几岁了。陛下尚未登基,便是四国公认的第一容色,普天之下,也唯有您配得上。”
“依我看来,陛下眉眼气韵,远胜我一筹。”
听子颜这么说,范黎正要顺着坊间流言再接话,锦煦帝看出他之所想,立时沉声喝止:“范黎,住口。”
他转而看向子颜,温声道:“但凡你想要的,朕全都应允。原本打算同你合绘一幅画像,瞧你神色不喜,那便作罢。画像终归要供旁人观瞻,你日日伴在身侧,何须留画。明日若是闲闷,朕带你出宫散心。”
子颜略一思忖,开口:“听闻西市晨间有花贩卖,蔬果鲜嫩,早市各色小吃遍地,泾阳独有的糕点更是别处难寻。”
锦煦闻言面露茫然,见子颜眉眼微微失落,连忙补救:“朕从前竟从不知这些,朕吩咐御膳房,今晚家宴添上几样新式点心。”“方才陛下还说要带我出宫。”
“朕原先只盘算着逛逛皇家苑囿,或是朝中大臣的私家名园。”
子颜闻言面露几分不耐:“陛下难得清闲,与其奔波各处府邸,倒不如就在御花园闲逛。”
“甚好。你外出一月,朕早已命人把屉及园整饬一新,等下去宴会时,便从那处走过,嗯?”
晚间宴席设于御花园飞燕岛,暇悟命人备下游船,二人要自屉及园登舟启程。这座小园坐落于御花园西南一隅,子颜往日竟从未来过。
行至园门,只见数名宫人肃立值守,戒备森严,子颜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锦煦帝见状缓缓解释:“你有所不知,宫中往来人杂,我心烦时便会躲来此处静养。往日除了我之外,旁人一律不得踏入半步。”
说罢,他当即对着宫人传令:“往后规矩改了,除朕之外,神守亦可自由出入此地,你们务必尽心伺候。”
踏入园内,子颜才看清整座庭院的格局。亭台楼阁大半依池塘而建,错落的小桥与曲折连廊,将各处屋舍彼此串联。主花厅正对玲珑假山,西侧几间雅轩紧贴水面,更有几座屋舍直接凌空架于碧波之上,景致别致清幽。
“可还喜欢?”暇悟笑望着他,“若非皇宫规矩,朕想夜夜都住在这里。”
见子颜连连颔首,他又故意提点:“你且仔细瞧瞧,这园子里可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陛下说的可是入门后所见的麒麟石像?”子颜环顾四周,“我一路数来,已然见到六尊,每一尊姿态都各不相同。”
“我命工匠一共雕琢了百尊,模样神态全然相异,错落安置在园中各处。”
听闻此言,子颜心头一动,蓦然想起从前旧事。昔日他曾将金线麒麟屏风送给自己,二人闲谈间他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是否还记着。
“当初你远赴平州,恰逢这座园子动工修缮,我便特意让人添了这些石像。你看这一只只小麒麟散落园中,仿佛自在嬉闹,倒像是你仍陪在朕左右一般。”
晚宴之上,子颜与宰相黄宗同坐一席。另一边,小殿下围在宁馨王妃徐氏身侧嬉闹。徐氏膝下无子,见这一对兄弟,也满是喜爱。
黄宗是子颜的授业恩师,二人早有约定,不称师生。他望着打闹的四殿下,轻声开口:“神守素来疼惜四殿下,只是孩童终究还需女子照拂。他生母从前是陛下御书房女官,饱读诗书,也正因如此,殿下聪慧过人。”
子颜闻言淡淡回道:“依我看,陛下心里更偏疼三殿下。论才智,三殿下也是承袭陛下风骨,性子也比闲儿柔顺许多。”
“听你这话,是盼着将来由四殿下承继大统?”
“他皆与陛下如出一辙,我本就这般认为。”
黄宗失笑:“说到底,还是你满心满眼都念着陛下。对了子颜,老夫近日听闻一些闲话…”
不等他说完,子颜便轻声打断:“宰相,今日可否暂且不提?”
“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执拗。”黄宗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劝诫,“你回京已有大半年,陛下待你如何,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可你行事也该顾全分寸,政见相左大可在勤愍殿私下商议,偏要在早朝之上直言相争,让陛下当众难堪。”
“那些本就无关朝堂根本,也损不到陛下分毫。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奸佞小人得志罢了。”
“盐州世家一案,也唯有白汝全这般能彻查到底。熙湖贪图小利,相较如此大案,终究算不得头等祸患。只是有一事老夫始终不解,你素来看不惯熙湖,为何反倒常与他往来走动?”
子颜一怔,这才明白对方误会了自己,这时锦煦帝留意到子颜席间迟迟未动碗筷:“怎么不用膳?方才也没吃多少,莫非身子仍有不适?早知道便传周全过来为你诊脉。”
子颜总不能直言是方才宰相一番揣测惹得心中不快,只得随口搪塞:“无妨。先前被禁在炎阙神宫之时,每日三餐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吃得太饱,现下并无多少胃口。”
“原来如此。”锦煦帝颔首,又笑着追问,“那这满桌菜肴,可有合你口味的?”
一旁的宁馨王闻言打趣道:“皇兄,你还是老样子。半年前在我陈州府邸,你便整日惦记着督促他用饭。当初子颜生辰宴上,每一道菜品可都是你亲自过问安排的。”
锦煦帝看向子颜,眼中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你十八岁生辰便是在陈州王府过的。当时行事仓促,朝中众人也没能来得及备礼相送。如今可想再补办一场生辰宴?”
“陛下不必费心。我本就衣食无忧,外物早已无所谓。再过数月我便年满十九,届时顺其自然便好。”
锦煦帝听着子颜的答复,心底暗自思忖。在陈州为他贺十八生辰,自己终究没能送出真正合他心意的物件。如今时机恰好,这一回,定要将他心念之物亲手奉上。
子颜在西屋转醒,洗漱完毕后,章文捧来一身衣袍。料子虽依旧细软华贵,款式却是寻常百姓所穿的样式。用早膳时,殿内不见锦煦帝身影:“范公公,陛下可是有要事在身?”
“回神守,陛下方才还在外练剑,这会儿老奴也说不清去向。”
子颜瞧他躲闪的模样,心知对方有意隐瞒。刚放下碗筷,殿外便传来帝王的声音:“子颜,可用完了?随朕出去走走。”
端木暇悟径直走入寝殿,伸手拉起他:“走,带你去个地方。”
“外头人声喧闹,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陛下,今日为何这般打扮?”子颜接连发问,对方却一语不答,只管牵着他从寝宫西门走出,一同登上撵轿。
“不许掀帘偷看。”暇悟牢牢握住他的双手,防着他掀开轿幕。不多时轿辇停下,子颜踏落地面,发现竟是皇宫西外门。
此地本是一条狭长甬道,平日冷清少人往来,此刻却人声喧嚷,像聚了数百人,热闹非凡。
“待会儿出了宫门,你我便以父子相称,如何?”暇悟低声叮嘱。
子颜满心疑惑,正要追问缘由,却被他伸手捂住嘴唇。“走吧。”宫内禁军悄悄将西门拉开一道缝隙,锦煦帝护着子颜,一同步出宫门。
踏入甬道,眼前景象让子颜心头一震。两侧摊贩林立,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瓜果、鲜花、点心、杂货一应俱全。原来陛下竟将整座西市,迁到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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