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81 更新时间:26-07-18 08:04
“这粥口感怎得这般粗粝?”锦煦帝见子颜正端着粥进食,一时好奇,也舀了一勺尝过,随即开口问道,“是从集市买来的?”
“昔日我流落平州,幸得当地百姓搭救,那时便常吃这种粥,倒也吃得惯。前日采办的新鲜果蔬,昨日尽数送入御膳房置办宴席,我见陛下席间用得甚是合口。”
“那是自然,皆是你用心挑选的好物。”锦煦帝笑意浅淡,话锋一转,“只是你连饮食这般细碎琐事都事事挂心,反倒不像当着眼天下大局的人。”
“倘若我并非玄武神守,陛下当初,哪里会认得我。”
锦煦帝闻言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肆意:“单凭你这副模样,纵使远至鼎辰南面,朕也定会将你寻回。”
“陛下此言未免戏谑,都这把年岁…”
“年岁又如何?”锦煦帝添了几分任性,“活到如今,朕又几时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回?今日且抛开旁事,说说吧,你想做些什么?”
屋内二人说得自在随意,廊下的范黎却板着脸训起了章文:“你们办事也太不上心!神守停了周御医的药好些日子,到头来还是陛下先发现的。”
章文一脸无奈:“总管也晓得,我们主子主意大,定下的事谁也劝不动。”
“你跟着我这么久,见过陛下对谁这般纵容?”范黎连连摇头,“往日延东君私下里也规规矩矩行大礼。如今神守在屋内,陛下进门,他连身子都懒得抬。可知停药这事,陛下如何容忍。”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严厉:“还有他半夜出去,你们一个个竟半点风声都没摸到?”
“主子有神法傍身,存心藏起行踪,别说我们,就连神宫的人都查不出来。”章文叹道,“这次要不是药方漏了底,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可陛下呢?”范黎愁容满面,“整整一年,后宫那么多人,陛下一个都不曾亲近。他正当壮年,这事我看着都着急,却又没法开口。”
“今日周御医要来,他们可都在。前日我把外面的闲话告诉主子后,他就再也不肯让御医把脉了。难不成…”
“真要是那样就好了,何苦处处瞒着我们?”
“神守毕竟年纪小,想来是脸皮薄,难为情。”
“当初是你跟着陛下去的平州,你敢说你一点内情都不知道?”
“在平州那会儿,陛下待神守宠到极致,神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从来都是陛下亲手清洗上药、彻夜照料,半点不肯假手旁人。我们都以为二人早已情定,哪里知晓自回京之后,半点进展都无。”
“一群蠢货,把平州始末细细说清楚!神守若刻意用神法遮掩心意,凡人耳目,一辈子都窥不破分毫。”
听完章文一番述说,范黎倏然回过神,沉声问道:“那晚究竟只是你一人懵懂糊涂,还是众人皆是如此?”
“总管,我们当时也恐是遭了邪术,便去请教了神守。他言明是西威军里潜藏的闻一教法师暗中作祟,随即替我们化解了。如今细细回想,此事恐怕并非这般简单。”
“无妨,周全稍后便到,那时他也在场,一问便知。”
范黎心底暗自期盼,种种蹊跷的源头,会是陛下本人。他年事已高,自知陪在帝王身侧的时日无多,每每念及陛下至今孤身一人,始终难安。正思忖间,章文忽然朝屋内偏了偏头,范黎顺势望去。
只见屋内,子颜正跪在帝王面前,执着玉勺,一点点喂着帝王进食。见此情景,他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这孩子眼底心底,分明都装着陛下。既然二人心意相通,就算刻意隐瞒,又有什么要紧?
屋内此时倒是子颜哄着陛下,刚才两人无意中说起今日陛下衣装。今日锦煦帝换上一袭银白宽袍,步入早膳厅堂,子颜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他身上,片刻不曾移开。
陛下喝了粥,失笑开口:“朕年长你许多,你这般直勾勾望着,倒叫朕有些不自在了。”
“陛下,从前可有不少人,是倾慕您容貌而来?”
“呵,的确不少。多数人未曾得见朕真容,可一朝入得宫来,便从无
一人心生悔意。”
“想来陛下待他们皆是宽厚…对了,陛下在寻什么?”
“今早怎不见豆卷?还有醋碟也未曾备上。”
子颜眉眼微弯,带了几分打趣:“陛下自己一身雅致衣袍,反倒来怪我了?”
端木暇悟静静凝望着眼前人,见他眼中全然只剩自己,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得意。可是。。。昨日宴上,戍擎使臣言他容貌酷似炙天神守。端木暇悟心知这在对方口中是极高的夸赞,心底却暗自计较:那腾青,当真生得有这般姿容?思及此处,心绪不由得沉了下去。腾青与子颜年岁相仿,这一点,始终是他心头难以释怀的芥蒂。
望着眼前温顺依从、时常带着几分醋意的人,暇悟思绪翻涌。过往种种尽数浮现,从子颜离开北地神宫来到京城,一路都让他牵肠挂肚。他清晰记得子颜初至泾阳时的点点滴滴,可当初那份心绪却莫名消散无踪。他也曾向旁人打听,就连神宫里面,也都说那时他并未对子颜存有别样心思。直至听闻子颜重伤,他匆匆赶赴平州将人接回,才恍然察觉,此人于自己而言,早已与众不同。
一路走来,子颜身边也从不是只有他一人。昔日泾阳相遇的唐清欢,竟是炙天神守、腾翼国王子,二人携手除去自诩武神转世的闻一教元尊。纵使腾青已然离世,他也断断续续听过不少流言。子颜曾说,当年流落平州民间,是一位少年出手相救;如今驻守泾阳的流云王齐悯,年纪尚幼,子颜待他的情意亦格外不同;此番前往盐州,身边又伴着巽栎…
念及这些,帝王面色渐冷,开口道:“子颜,朕细细思量,如今反倒成了朕频频吃醋。你与那些人…”
他继而提起昨日使臣之言:“朕未曾见过腾青,可听众人描述,这位储君之弟亦是风华绝代。往日征战,皆是他护你周全。从前朕只顾及你痛失挚友的悲戚,如今想来,你当初甚至甘愿为他赴死,朕如何能坦然释怀。”
子颜先是轻轻颔首,又缓缓摇了摇头,温声道:“我确有些杂念,可我心中真正安放之人,陛下难道看不明白吗?”
“可你总事事苛责于朕。”暇悟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朕登基之时,你尚且未曾出世。你要朕抹去前半生所有过往,未免太过残忍。”
子颜暗自心想,这番话他从前便说过。果不其然,端木暇悟眸中浮起茫然:“奇怪,朕总觉得,这番心思往日也曾有过。”
“陛下总念叨我气量狭小,今日又偏要提起清哥旧事。”子颜巧妙地转了话题,“您先前说好带我去园中游赏,快些用完早膳,我们便动身吧。”
暇悟搁下碗筷,再无进食的兴致,眉宇间满是郁色。子颜瞧在眼里,端起一旁盛着芡实羹的玉盏:“陛下,尝尝这羹汤。”
见对方默然不语,他索性屈膝跪下,亲手捧着杯盏,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喝下。
院外的范黎等人不明内里情由,待屋内用膳完毕,便笑着引周全入内请平安脉。可无论锦煦帝还是子颜,都不肯让他诊脉。端木暇悟只吩咐周全前去调配药膏,匆匆将人打发离开。
这一日,帝王决意与神守留守园中,闭门谢客,不再接见任何人。
琴亭之侧,辟有一方西苑。园内遍植宫中多年悉心培育的各式盆景,院墙角落,几株枇杷树长势喜人,金黄硕果缀满枝头。
覃子颜运转仙法,随手撷下数枚果子握在手中。入口细尝,只觉满口酸涩,并无半分甘美。
一旁锦煦帝正与苑中管事闲谈,目光却始终越过旁人,牢牢落在墙角那道身影之上。入苑之前,他便特意嘱咐子颜换上大袖宽袍。
少年衣袂飘飘,身姿清逸,本是一派出尘仙姿,行事却如孩童一般贪食野果。锦煦帝望着这般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
他缓步上前,取过随身锦帕,细细为对方擦拭指尖:“怎么与闲儿一般淘气。”
话语之中满是宠溺,眼底流露的情意更是真挚深切。子颜抬眸望来,面上含着浅淡笑意,目光凝在帝王脸上,久久不肯移开。
二人四目相对,默然伫立许久。锦煦帝按捺不住,抬手示意周遭内侍尽数退下。
一众侍从尚未完全走远,他便跨步上前揽住子颜的腰身,俯身低头吻了上去。
子颜片刻之后方才轻轻挣脱开来,移步走到一旁蓄水缸边,静看缸中含苞待放的睡莲。
“往后,你还敢再离朕远去吗?”
背对着帝王的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日后若再遇上盐州那般祸事,朕便与你一同前往。”锦煦帝缓步走近,语声温厚,“也好免你独自一人,遇事犹豫,手足无措。”
“我心中确实惶恐难安。”子颜轻声回道,“那时前路迷雾重重,难辨凶险,心中唯一念想,便是盼着陛下在我身侧。”
“朕知晓你向来依赖于我。”锦煦帝语气渐沉,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色,“听闻当初为营救无辜孩童,你竟甘愿应允助雷啄复生。你并无半分取胜把握,明知凶险依旧一意孤行。你此前亲口许诺,定会好生爱惜自身性命,事到临头,为何又全然不顾?”
子颜闻言弯起眉眼,浅笑道:“在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两种人。”
“这是何意?”
“一人是陛下,另一人,就是非陛下啊。”
端木暇悟心绪翻涌,心中又暖又叹,上前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傻孩子,你是将自己置于他人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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