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92 更新时间:26-06-19 17:25
面包车在一片老居民区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面。
洛隐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手扶了一下车门。洛昭从另一边跳下来,余光瞥见了,没说话,把书包甩到肩上,站在两步开外等着。
“五楼。”洛国强在前面走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楼梯上,头也不回,“没电梯。”
洛隐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逼仄昏暗,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赭红色的砖。
拐角处堆着几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塑料袋和空饮料瓶。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煤炉灰混着炒菜的油烟,和陈年木质家具散发的淡淡霉味。
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膝盖在第十几级台阶上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又继续走。
洛昭走在最后面,把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次前面那双不合身的塑料拖鞋停下来,他的步子就跟着停下来。
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开口问一句“走不走得动”。只是闷声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五楼到了。洛国强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混杂着油烟、樟脑丸和老布料的温热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枣红色的旧皮沙发,坐垫边缘磨得发亮。
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色盖巾,压着一只搪瓷茶盘,茶盘上的苹果已经起了皱。
墙角的老式电视柜上搁着一台二十一寸的显像管电视,屏幕上盖着防尘罩,罩子边缘镶了一圈蕾丝边。
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
她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的确良罩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关节粗大,剥豆子的动作却很快。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框看过来。
“回来了?”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毛豆,拍了拍围裙上的豆壳碎屑,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洛国强身后的那个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洛隐,“这是那个孩子?”
洛国强嗯了一声,绕过茶几去倒水喝,留洛隐一个人站在门口。
老太太走近了几步。她个子不高,比洛隐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看了很久。
从他那头过长的头发,到那张过分精致也过分冷淡的脸,再到那双安静得不像个活人的眼睛。
“瘦。”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往厨房走。
“我去添两个菜。”
洛昭靠在鞋柜上,把球鞋蹬掉,换上一双人字拖。
他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站着的洛隐。
“进来啊。”他说,“站那儿当门神?”
洛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鞋底沾了派出所门口的梧桐叶碎屑。
他弯腰把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的地上。
洛昭看见他弯腰的动作很慢,脊背的骨头隔着T恤若隐若现。他别开目光。
“你穿我的。”他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人字拖,丢在洛隐脚边。
洛隐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
蓝色的,鞋底磨得有些薄了,比他脚上的塑料拖鞋要大一圈。
他把脚伸进去,脚趾在过大的鞋里显得更细瘦了。
“谢谢。”他说。
洛昭没应声,转身进了屋。
晚饭摆在客厅的小方桌上。洛国强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一瓶自己喝,一瓶推到桌子另一边。
那里没人坐,是他习惯性放的位置,大概以前李秀兰还坐那儿的时候养成的毛病。
老太太添了一盘炒鸡蛋和一碟糖醋排骨。
桌子上还有中午剩的红烧鱼和炒青菜,鱼头和鱼尾被拨到盘子边上,露出中间被筷子翻过几次的白肉。
“吃吧。”老太太坐下来,把一双筷子搁在洛隐面前的碗上。
洛隐看着那双筷子。竹制的,顶端有细微的开裂,在灯光下泛着经年使用的油润光泽。
他拿起来,手指在筷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太久没有用过筷子了,地下室里没有筷子,只有勺子和叉子。
他夹了一块排骨,动作有些生涩。排骨在筷子中间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又换了角度重新夹住。
洛昭坐在他对面,把一碗白饭扒得飞快。
他从碗沿上方偷看洛隐的手,细长的手指握着筷子的姿势不太对,但他在很认真地学。
没有求助,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执着地调整着手指的角度。
洛昭把目光收回碗里。
“明天我去趟派出所。”洛国强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嗝,“问问那个什么学籍的事。都十五了,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
老太太看了洛隐一眼:“你还想让他上学?”
“他不上学能干什么?”洛国强说,语气像在讨论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麻烦事,“总不能在家吃白饭。”
洛昭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搁:“他吃你的了?”
洛国强被他顶得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你吃枪药了?”
“我没吃枪药。”洛昭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不讲理的弧度,“我就是问你,他吃你几顿了?”
“你——”洛国强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好了好了。”老太太按住洛国强的手,又看了洛昭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劝还是警告的意味,“吃饭就吃饭,吵什么。”
洛昭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碗筷,把脸埋进碗里。
洛隐始终没有抬头。他把那块排骨放在米饭上,慢慢地把肥肉和瘦肉分开,再把瘦肉一小块一小块夹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咀嚼也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问:“在那个地方,都吃什么?”
洛隐抬起头,想了想,说:“什么都吃。”
这个回答太笼统了,笼统到像是在回避。但老太太没有追问。她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洛隐碗里。
“多吃点。”她说,“瘦得跟猴儿似的。”
洛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
“谢谢奶奶。”他说。
大概是因为他叫得太过自然,老太太愣了一下。
一个十年没见过的孙子,叫奶奶叫得没有半点生分。
她垂下眼皮,端起自己的饭碗,没再说话。
晚上收拾完碗筷,老太太翻出一套旧被褥,在洛昭屋里打地铺。
洛昭的房间不大,一张一米八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贴满了褪色的篮球海报。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几本皱巴巴的漫画,椅子背上搭着校服外套和一条毛巾。
窗户外面是老旧的防盗网,网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睡床,你睡地上。”老太太拍着地铺说。
“凭什么?”洛昭下意识顶了一句。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洛昭瘪瘪嘴,没再吭声。
洛隐站在房间门口,目光却不在床上,也不在地铺上。
他在看墙角那个电视柜上的东西。
那是一台小电视,比客厅那台还老,十四寸,银灰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屏幕鼓着圆圆的弧度。
遥。控。器。搁在电视机顶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露出几个按得掉色的按键。
“你干嘛呢?”洛昭靠在床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过电视?”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洛隐却没有被冒犯的样子。他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洛昭,认真地、坦然地摇了摇头。
“没看过。”他说,“可以开吗?”
洛昭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他想说“你爱开不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凉席上,走过去拿起遥。控。器。。
“这是开关。”他指着遥。控。器。最上面的红色按钮,“按一下就开了,再按一下就关了。”
他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正播着本地的晚间新闻。主持人用江城方言播报着某条河段的清淤工程,画面切到挖掘机在河道里作业。
洛隐站在电视机前面,离屏幕很近。
但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凑近,因为他眼睛没有睁大,嘴巴也没有张开,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像是在研究一个精密而陌生的机器。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频道怎么换?”
他看过电视,地下室里有一台影碟机,沈砚之给他带过不少电影光盘。
但那些都是录好的、固定的、可以反复播放的画面。
而眼前这个屏幕里正在发生的事,是此刻的、正在直播的、不可以倒回去重来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现在”这个词是有画面的。
洛昭靠在书桌边上,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转:“看见这两个键了没?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每个台播的东西不一样。”
他把遥。控。器。递过去。洛隐接过来,低头看那些按键。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摸过,像在摸一件陌生的乐器。
他按了一下。画面跳到一个电视剧频道,几个穿着古装的人正在对话。
他又按了一下,跳到一个体育频道,足球场上有人刚进了一个球,解说员的嗓音高亢而亢奋。
他连着按了好几下,画面快速跳切,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声音在屏幕上闪烁更替。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只是微微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一丝弧度。
洛昭看见了。
他别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别玩太晚,电费要钱的。”
洛隐回头看他:“好。”
然后他把电视关了。没有继续玩,也没有再开。他把遥。控。器。放回电视机顶上,放回原来的位置,连方向都摆得和原来一样。
洛昭从枕头上抬起脸,看见他已经在地铺上坐下了。被褥有些旧了,棉絮洗得发硬,他坐在上面,脊背依然笔直,像坐在沙发上等待什么似的。
“你不看电视了?”洛昭问。
“你不是说电费要钱吗。”洛隐说。
洛昭被他噎了一下。他瞪着天花板,半晌没说话。然后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过去,把遥。控。器。从电视机顶上拿下来,塞进洛隐手里。
“我说的是别玩太晚。”他说,“又没说不让你看。”
他把遥。控。器。塞完就回床上去了,躺下的时候动作很重,把薄被拉到头顶,裹成一团。
洛隐低头看手里的遥。控。器。。上面还有洛昭手心的温度,以及一点点汗湿的潮气。
他没有开电视。
他把遥。控。器。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灯没开,月光从防盗网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密的网格影子。
“洛昭。”他轻声说。
被子里没有回应。
“晚安。”
被子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烦死了。”
洛隐闭上眼睛。
窗外的运河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淌。
江城的十月,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但他躺在地上,盖着浆洗过的旧棉被,觉得比地下室暖和。
地下室有空调,有鹅绒被,有他想要的一切。
但没有人在隔壁的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说“烦死了”。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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