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394 更新时间:26-06-21 11:22
洛昭背着洛隐到了后门那条街的诊所。老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病毒性流感,需要挂水。
洛隐坐在诊所的塑料椅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他从来没有挂过水,地下室里没有医生,生了病沈砚之会买药回来,但不会带他去诊所。
他看着输液管发呆,忽然问洛昭:“这个要多久?”
“一个多小时。”洛昭坐在旁边,把校服外套盖在洛隐腿上,“你睡一觉,好了我叫你。”
洛隐没有睡觉。他看着诊所窗外那条窄巷子,看着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忽然开口:“陆北辰**妈哭得很厉害。”
洛昭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对陆北辰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抢他哥的烦人精”上,但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心里堵得慌。
那个人平时笑得那么灿烂,谁也看不出来他身上压着这种事。
他想起那天在操场打球,他问陆北辰“球跟谁学的”,陆北辰说“以前在省城,学校有教练”。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以前”那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洛隐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回去的时候,买点橘子。”他顿了顿,“**昨天买的那个,被抢走了。”
洛昭看着他哥。这个人烧到三十九度,手上扎着针,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在想陆北辰的妈妈没有橘子吃了。
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把外套往上拽了拽,盖住洛隐的肩膀:“知道了。”
挂完水,洛隐的烧退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洛昭又背着他走了一段路,到巷口洛隐坚持自己下来走。洛昭拗不过他,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伸手扶。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洛昭停了一下。
他称了几斤橘子,没让老板挑,自己一个一个捡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挑,可能是觉得,自己挑的橘子比较像陆北辰妈妈昨天买的那些。
到了筒子楼楼下,洛昭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和平时一样。
但门口堆在走廊里的编织袋没有了。走廊干干净净,干净得有点刺眼。
洛隐也看到了。他把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洛昭手里:“去还给他。顺便把橘子带上去。”
“你——”
“我自己能上五楼。”洛隐说。
洛昭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逞强,只是很平静的陈述。
他把橘子拎在手里,上了四楼。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灯光和沈若瑾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存折被他们拿走了……我明天再去法院问问……”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妈,先吃饭。”
洛昭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陆北辰开的门。他还穿着校服,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看到门口站着的洛昭,他愣了一下。视线往洛昭身后扫了一下,没有洛隐。
“我哥让我来还你衣服。”洛昭把外套递过去,语气生硬,“还有这个。”把一袋橘子搁在鞋柜上。
有几颗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散在鞋柜上,最大的那颗滚到了最边缘,晃了两晃被一颗小橘子卡住了。
陆北辰低头看着那颗橘子,又抬头看着洛昭。洛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不是我买的。是我哥非要——”
“谢谢。”陆北辰说。
洛昭闭上了嘴。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
屋里传来沈若瑾的声音:“阿辰,谁来了?”
陆北辰回头应了一句“是同学”,然后转回来对洛昭说:“你哥烧退了没?”
“退了。挂了水。”
“那就好。”陆北辰说。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起来有点好笑。但他没有笑,洛昭也没有。
“你会做饭?”洛昭问。
“不太会。正在学。”陆北辰说,“以前家里有阿姨。”
以前。洛昭想起陆北辰说的那个“以前”。他忽然问了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们家欠了多少?”
陆北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几千万。我爸的公司破产清算,剩下的债我妈一个人担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条件。
“追债的那些人不是**,是法院执行的人。他们不会伤人,但他们会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洛昭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几千万是多少。他爸洛国强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他算不清楚几千万要干多少年,他只知道那是他一辈子都还不完的钱。
“我妈说,她已经申请了个人破产。”陆北辰的声音很轻,“等法院判下来,债务会有一个说法。她让我别担心。”
“那你信吗?”
陆北辰没有回答。他把锅铲换了个手,低头看着鞋柜上那一小袋橘子,又抬头看洛昭。
“洛隐呢?”
“回五楼了。”
“让他好好休息。流感至少要挂三天水。”陆北辰顿了顿,“明天我陪他去诊所。”
“不用你陪。”
“那你也得让他自己去。”陆北辰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拦不住他逞强。”
洛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然后他三步并两步上了五楼,声控灯被他一脚踩亮,把整个楼梯间照得明晃晃的。
回到房间,洛隐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
他换了睡衣,被子拉到脖子,额头上贴着老太太找出来的退热贴,还是去年洛昭发烧时用剩下的,药效大概已经散了大半,但聊胜于无。
洛昭在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
“橘子给他了。”他说,“衣服也还了。”
“嗯。”
洛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你不问我他怎么样?”
“他怎么样?”洛隐顺着他的话问。
洛昭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陆北辰在做饭,在写作业,在安慰**。他说陆北辰家欠了几千万。他说陆北辰明天还要陪你去诊所。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里,一句都出不来。
“还行。”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洛隐没有追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洛昭。”
“嗯。”
“如果是你,你会告诉我吗?”
洛昭愣了一下。他意识到洛隐问的不是“你会不会告诉我你家欠了多少钱”,而是“你会不会让我知道你有多难”。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哥嗓子哑成那样还跟他说“只是有点干”,想起他烧到三十九度才肯承认自己不舒服。
“不会。”他老实说。
“所以他也一样。”
洛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台灯关了,翻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防盗网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网格。
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透过窗帘缝隙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做饭、写作业、收拾残局。
而五楼的人躺在床上,隔着一层水泥板,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锅铲声,过了很久才睡着。
半夜里洛昭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从防盗网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光。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什么,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又像是谁在极力压着咳嗽,闷在喉咙里没敢咳出来。
他偏过头,看向地铺的方向。
地铺空着。
洛昭一下子清醒了。他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人,洛隐没有躺在地铺上,他坐在客厅和房间之间的门槛上。
赤着脚,抱着膝盖,额头抵在门框上,面朝漆黑一片的客厅,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
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光。退热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落在他脚边的地上,边缘卷起来,黏了一小团灰。
“你怎么不睡觉坐起来了?”
洛昭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去。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轻,是他自己都陌生的、小心翼翼的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洛隐听到他的声音,慢慢转过头,仰起脸看他。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本就精致得过分的脸照得几乎有些透明。
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格外亮,不知道是泪水还是烧出来的水光覆在琥珀色的虹膜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两颗琥珀珠子。
脸颊比平时红,是发烧烧出来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眼尾。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不是哭。至少没有掉眼泪。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鼻翼轻轻翕动,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仰着脸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委屈。
洛昭蹲下来,和他平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不睡觉?”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洛隐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带着发烧时特有的软糯和鼻音,和他平时那种平稳的、咬字清楚的语调判若两人。
“难受,睡不着。”
洛昭站起来去客厅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洛隐还坐在门槛上,姿势没变,只是把脸转过来,一直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把水杯递过去,洛隐没有接。
“不要喝水。”
洛隐看着他,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那种亮不是平时清冷疏离的光,是被烧得化开了之后底下终于透出来的、柔软的东西。
“洛昭。”
“嗯?”
“你真的每天都让我睡在地铺上。”
洛昭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洛隐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洛昭的眼睛。
“我来的第一天,奶奶让我睡床,你坐在床上不起来。我就想,算了,他大概不太高兴,我就先睡地上吧。后来你没有提,奶奶也没有提,我就一直睡在地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只是气声。
“我都生病了,你还是让我睡地铺。”
洛昭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热水,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在意”、“你为什么不早说”,但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全被他咽回去了。
每一句都像借口。
他确实不知道,但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他以为洛隐不在意,是因为洛隐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而洛隐没有表现出来,是因为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要求。
这一个月,他心安理得地睡在床上,从来没有想过,洛隐也许不是不想睡床,也许只是他哥从来不开口。
罪大恶极。他想不出更准确的词了。
洛昭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伸手去推了推洛隐,推得很轻,手掌虚虚地按在他肩膀上。
“你睡床,你睡床。”
洛隐被他推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仰着脸看洛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蒙着那层水光,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往下撇了,是抿着,像是在憋着什么。
委屈还在,但委屈底下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是得逞。
洛隐看着洛昭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他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写满了心虚和愧疚,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有点傻。
他一直在等他开口,等了一个月,等到发烧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说出来了。
“现在让我睡床了?”
“让!一直让!以后都让!”洛昭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怕说慢了一秒洛隐就会反悔,“你上去,现在就去。”
洛隐没有再说话。他被洛昭扶着站起来,在地上坐太久了腿有些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洛昭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撑在他后背上,几乎是半架半抱地把他弄到了床上。
床上还残留着洛昭的体温,被子比他地上那床厚得多,棉花松软。枕头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是老太太上周刚换的枕套,和他地铺上那个不太一样。
他侧躺下来,蜷起膝盖,头陷进枕头里。
洛昭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把他蹬开的被子往上拽了拽,一直拽到他的下巴底下,又拿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明天去诊所再挂一瓶。”
“嗯。”
“现在就睡。别坐着了。”
“嗯。”
洛昭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地铺边上,掀开那床薄被子躺了下去。
棉絮硌得他后背不舒服,脚底发凉,他蜷了蜷腿,把校服外套盖在身上。
床上传来很轻的一声鼻息,不是咳嗽,是叹气。
然后他听见洛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棉花传过来。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他还是听清楚了。
“以后都让我睡床?”
洛昭盯着天花板。
“都让。”
沉默了几秒。然后床上的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额头上那张重新贴好的退热贴。
“好。”他说。
作者闲话:
“你为什么要害我?”“害你什么?”“害我那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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