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112 更新时间:26-06-17 13:23
山间的日子,李卓过得像个与世隔绝的苦行僧。
白日天未亮,他便踩着露水上山。说是打猎,实则是借着陡峭山壁、密林藤蔓磨炼身法。瘦削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如风,脚尖点在湿滑的青苔上,一个纵跃便攀上三丈高的老松。枝头惊起的山雀扑棱棱飞远,李卓反手一探,精准掐住某条藏在枝叶间的毒蛇七寸,利落地收进背篓。晌午,他将猎物拎去镇上换些粗盐、旧布、最便宜的草药,偶尔运气好,还能碰上一两枚品相极差的灵石碎屑,摊主当他是乡下来的愣小子,随手丢给他打发。
夜里,茅屋的油灯如豆,李卓盘膝坐在土炕上,运转《鸿蒙衍道诀》的简化分支——《混元纳灵术》。这法门是他从秘境石壁一角摸索出来的,属于原功法的皮毛末节,专门用来压制修为、伪装气息,同时缓慢淬炼经脉。他不敢催动完整的鸿蒙功法,怕那动静太大,惊动这荒僻山村中可能藏着的修士耳目。
丹田深处的鸿蒙玺安安静静,像一块沉入深潭的温玉,偶尔流转一缕极淡的灵光,与他体内精纯的灵力遥相呼应。
”啾。”
糯米蹲在他肩头,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耳垂。这只小东西从秘境出来后,就缩成了拳头大的普通灵兽模样——白绒绒的一团,两只耳朵尖上各有一小撮灰毛,四只爪子肉嘟嘟的,圆眼睛湿漉漉,看着跟村口黄婶养的兔儿差不多,毫无稀奇之处。
李卓睁开眼,伸手拨了拨糯米竖起的耳朵尖。”又发现了什么?”
糯米伸长脖子,小爪子朝西墙根那块松动的土砖点了点。”啾啾!”
李卓掀开砖,砖下果然藏着一株低阶凝血草,叶片上还挂着夜露。他失笑,随手将灵草摘了丢进储物袋——这是糯米这半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晚夜里,它总要东嗅嗅西拱拱,从这破茅屋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些零碎玩意儿来。起初是几块下品灵石碎屑、一截残破的灵木根,后来竟连某处地缝里嵌着的半枚废弃阵基都被它叼了出来。
李卓一度怀疑糯米的寻宝天赋是不是随着那场变故变异的。但糯米自己似乎浑然不觉,只当这是个有趣的游戏,每晚乐此不疲地”啾啾”叫着邀功,然后窝在他颈窝里蹭两下,心满意足地睡去。
半年的光阴,便在日升月落、咬牙修炼、糯米啾啾叫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李卓从炼气一层,一步步攀至炼气三层。
这个速度,放在任何宗门都称得上惊世骇俗。但在这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的偏远山村,若有人知晓,恐怕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李卓运转《混元纳灵术》,将真实修为层层封锁,细致到每一缕灵力波动都压入经脉深处,周身气息浑浊黯淡,和毫无修为的凡人一般无二——连炼气一层都不显。
对外,他只是个体质孱弱、侥幸被挑中的普通少年。
这日清晨,村口的打谷场上架起一座半旧的测灵台。乌沉的石台表面落满灰尘,边缘几道裂纹蜿蜒,显然被用了不少年头。负责选拔的宗门弟子立于两侧,身着统一的青灰短打,腰悬木牌,面无表情地维持秩序。周边四五个村落的少年被各自族长带来,人头攒动,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李卓背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包,混在人群后头,安静得像块不起眼的石头。糯米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温怜也在人群中。
他一身素白衣衫,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在这群穿粗布麻衣、脚蹬草鞋的村童中间,格外扎眼。他容貌生得确实好,眉眼细长,肤色白皙,下颌线条柔和,天生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站在那儿就像幅画。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弟子频频朝他看去,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温怜微微低着头,像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耳尖染上一抹薄红,指尖绞着袖口,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
李卓远远瞧见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这做派,原著里写了不下二十回,他都能倒背了。
轮到温怜测灵根时,他将手贴上测灵石。刹那间,翠绿色的灵光冲天而起,精纯浓厚得近乎凝成实质,光柱冲上半空,连测灵石边缘的裂纹都被那灵力冲刷得微微发亮。
”木系天灵根!纯度极高!”负责记录的弟子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这可是难得的好苗子!”
人群哗然。所有目光齐刷刷聚过去,赞叹、嫉妒、羡慕、酸溜溜,各种眼神交织。温怜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往后退了半步,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多谢师兄……”然后乖巧地退到一旁,耳廓通红,手指绞得更紧了。
演得真好。李卓在心里给他鼓了鼓掌。
半个时辰后,轮到他。
他将手贴上测灵石时,整个测灵台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石块只泛起淡淡的、毫无光泽的三色微光——土黄、水蓝、木绿,三色混杂,黯淡得跟隔夜的茶汤似的。
”土、水、木,三灵根。”负责测试的弟子扫了一眼,语气淡漠,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资质普通,站到那边去。”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三灵根啊……这不就是废物吗?”
”这种资质也敢来参加选拔?连外门都进不去吧,白跑一趟。”
”看他那瘦巴巴的样子,估计走路都喘。”
李卓面色不变,连眉梢都没动一下,默默走到指定位置站好,垂着眼,安静得像块石头。糯米在他怀里不满地拱了拱,被他轻轻按住。
温怜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这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怜悯、不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李卓懒得琢磨他那点心思。
选拔结果和原著分毫不差。入选者四人:温怜是天灵根,耀眼得刺目;另外两人资质尚可,各有亮眼之处;而李卓,是垫底的那个,堪堪踩线入选。
负责复测的宗门弟子走上前来。
这人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袍,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线条利落,周身气息清冽如霜雪。他走到温怜面前,抬手示意复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眉眼是极其清冷的类型,眉峰偏窄,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分明,整个人像块质地极好的寒玉——好看是好看,但看着就冻人。
李卓目光落在这人身上,心中微微一动。
沈弦月。原来他从招生环节就来了。原著里这段着墨极少,只提了一句”沈弦月奉命随行”,没想到是亲自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温怜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仰起脸,露出一个乖巧又略带羞涩的笑容,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多谢师兄。”
沈弦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漠然道:”手放上去。”
温怜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乖乖将手贴上复测灵石。翠绿色的灵光再次亮起,沈弦月垂眸扫了一眼,提笔记下数值,全程没多看温怜一眼。
李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沈弦月对温怜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冷淡的。原著里那份”爱而不得”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温怜单方面的妄想。偏执这种东西,往往始于对方多看自己一眼,终于对方始终不看自己一眼。
轮到李卓复测。他将手贴上灵石,那三色暗淡的光又重新亮了一回,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沈弦月记完数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极快,快到李卓险些没捕捉到。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同情,只是平平淡淡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寻常器物。
然后沈弦月转身走了。李卓收回手,垂眼望着自己掌心的测灵石余温慢慢散去,心想这位沈首席大概只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弱成了这样。
复测结束,宗门弟子吩咐众人收拾行囊,即刻启程。四个入选者各自回家取东西,约定午后在村口集合。
李卓回到茅屋,将早已准备好的包裹背上——几件换洗衣物、半袋干粮、一个破旧的灵兽袋(其实是他在镇上用三张狐皮换来的)、以及糯米。
糯米蹲在灵兽袋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耳朵尖一抖一抖的。
”进去。”李卓把它往袋里塞。
”啾!”糯米死死扒住袋沿,圆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誓死不从。
”……行吧,你待在外面,但不许乱叫。”
糯米立刻缩回脑袋,安安静静窝进他怀里,乖巧得像只假兔子。
午后,四人在村口集合。温怜走在前头,被几个弟子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有说有笑。另外两个入选者——一个叫赵铁柱的壮实少年,一个叫柳儿的瘦小姑娘——跟在后面,满脸兴奋和憧憬。李卓走在最后,背着破布包,怀里揣着只白毛团子,看起来活像个赶集走亲戚的。
登舟时,温怜回过头看了李卓一眼。那一眼里,怜悯、高高在上的优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像是在说”你这样的人也能和我同行”。
李卓面色平静地与他擦肩而过,心中毫无波澜。
飞舟升空,穿过云层,朝着青云宗方向疾驰而去。舟身通体用青梧木打造,表面镌刻着减重和御风的阵纹,尾部灵光流转,推着船体在云海中平稳滑行。舟上热闹非凡,新晋弟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满眼都是对修仙之路的憧憬。赵铁柱趴在船舷上,大呼小叫地看着下方缩成蚂蚁的山村;柳儿攥着衣角,小声问旁边的弟子内门是什么样子的。
李卓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糯米窝在他怀里,感知到他收敛起所有情绪平稳如常的心跳,轻轻蹭了蹭他手腕,然后蜷成个球不动了。
飞舟平稳飞行了大半日。行至一片荒僻的空域时,变故突生。
原本晴朗的天际骤然乌云密布,几道带着凶戾气息的黑影从下方山林中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为首那人踏着一柄黑气缭绕的骨刀,身后跟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散修,手中法器各色灵光闪烁,带着一股子戾气和血腥味。
”是散修劫匪!”舟上的护卫弟子厉声大喝,”都站稳!”
飞舟被一道悍然袭来的灵力匹练击中侧舷,整艘船剧烈摇晃,船身上的防御阵纹闪烁两下,硬生生扛了下来。但舟上的少年们瞬间慌了神,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赵铁柱吓得一**坐在地上;柳儿捂着脸缩在船舷下,浑身发抖。
温怜脸色发白,一把攥住身边一个弟子的衣袖,声音发颤:”师、师兄……怎么办?”他眼眶泛红,睫毛细密地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可怜极了。
他的害怕,半真半假。他确实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也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恐惧——他在表演,表演给所有人看他的柔弱无助,表演给那个站在船头始终不曾回头的月白身影看。
李卓靠在角落的舱壁上,默默把糯米按进怀里捂住它的眼睛,同时调动《混元纳灵术》将体内灵力压得更深。他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些人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真打起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被波及。
就在飞舟上乱作一团、护卫弟子祭出法器准备迎敌的瞬间——
一道凛冽的寒气骤然炸开。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方圆百丈内的水汽瞬间凝成细密冰晶,折射着暗淡的天光,像无数碎钻悬浮半空。沈弦月不知何时已立于飞舟船头,月白衣袂被寒风猎猎吹动,周身寒气缭绕如雾,眉眼淡漠如万载不化的霜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捻。
半空中瞬间凝结出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棱,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一根冰棱都锋利如刃,泛着森冷的寒光,棱面映着劫匪们骤然扭曲的面孔。
手腕轻抬。
冰棱如暴雨般疾射而出,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劫匪们祭出的法器——那柄骨刀、一面血色幡旗、几枚缭绕黑烟的圆环——全部在触及冰棱的瞬间被冻结,表面覆上厚厚一层白霜。一名劫匪刚催动火系术法,掌心窜起的火焰还未成形,就被寒气扑灭,紧接着数根冰棱贯穿他的护体灵力,钉入肩胛和膝弯,将他整个人钉在飞舟侧舷上,鲜血还没流出就被冻成了红褐色的冰碴。
剩余劫匪脸色大变,连法器都顾不上收,转身就逃。
沈弦月没有追。他只是收了手,周身寒气缓缓收敛,那漫天冰棱在阳光下碎成细末,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转过身,看向满舟惊魂未定的少年们,目光平静得像刚刚拂落了一片衣袖上的尘。
”都坐好。再有半日便到宗门。”
说完,他转身走回船舱,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飞舟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开口:”好……好强。”
”那是谁?内门师兄吗?”
”太厉害了……那些劫匪连他一招都没接住……”
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上的灰,满脸震撼地目送沈弦月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帘后。”我、我以后也要像他那么厉害!”
柳儿从船舷下探出脑袋,声音还带着哭腔:”那得修多少年啊……”
温怜站在原地,慢慢松开了攥着别人衣袖的手。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但李卓坐的位置角度刁钻,恰好捕捉到那一瞬间——温怜唇角微微翘了翘,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
不是恐惧,是志在必得。
李卓靠在船舱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沈弦月的强大、清冷、漠然。也看到了温怜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光——和原著里一模一样。温怜从这一刻起,就已经盯上了沈弦月。原著中后来那几十年纠缠不休的偏执、算计、构陷,源头就在这一眼。
李卓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糯米在他怀里拱了拱,小爪子扒开他的衣襟,探出半个毛脑袋,湿漉漉的圆眼睛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他,然后轻轻”啾”了一声,像是在说”没事”。
李卓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糯米的脑门。
温怜,你盯上的人,这一世,不会让你得逞。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什么想法,而是——你的执念,你的手段,你一步一步踩着旁人尸骨爬上去的路,我不会再让你重演。
飞舟重新平稳前行。云海翻涌,远处天边渐渐浮现出连绵的山脉轮廓,峰顶隐在云雾间,依稀可见飞檐翘角、灵光流转。青云宗渐近了。舟上新弟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指着远处惊叹不已,仿佛方才那场惊险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李卓闭目养神,神识沉入丹田,感受着鸿蒙玺深处那股沉静而浩瀚的力量。炼气三层,刚刚起步。未来的路还长,但他有的时间,有的耐心。
糯米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的小舌头,然后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舒舒服服地睡着了。李卓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它那毫无防备的睡相,又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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